5、空谷余生 第五章空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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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空谷余生
雪落了三天三夜。
将雪蛊谷里的血迹、伤痕、破碎的门窗、还有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别离，尽数掩埋。
谢寻霜就那样蹲在原地，三天三夜，没有动过。
寒毒在苏泠以命换命的蛊力下，彻底根除，他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健，经脉通畅，内力深厚，放眼整个江湖，再无对手。
可他宁愿永远带着那一身毒，永远困在雪谷里，只要她还在。
阿霜每天都会端来热水和食物，放在他面前，却从不敢打扰他。
那个曾经清冷孤傲、连痛都不会哼一声的魔教少主，如今只剩下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第四天，雪停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雪蛊谷，落在他身上，暖得刺眼。
谢寻霜走到榻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被褥。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冽如冰雪的气息。
他缓缓弯腰，将脸埋在被褥里，压抑了数日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在空寂的小屋里低低响起，不凄厉，却足够让人心碎。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的绝望，是连呼吸都带着疼的无助。
他这一生，从未向谁低过头，从未对谁软过语，从未为谁动过情。
可偏偏对她，动了心，丢了魂，赔上了一生。
他曾以为，自己活着只是为了复仇，只为还清母亲留下的罪孽，只为在无尽的黑暗里苟延残喘。直到遇见苏泠，他才知道，原来人间真的有光，原来冰雪之中真的有暖，原来他这样满身罪孽的人，也配被人护在身后，也配拥有一句“有我在”。
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他喜欢她眉间的清冷，
喜欢她嘴硬的温柔，
喜欢她在雪夜里安静看他的模样，
喜欢她为他压制毒发时认真的神情，
喜欢她连动心都不敢承认的小心翼翼。
他还没来得及带她去江南看桃花，
还没来得及为她种满一谷鲜花，
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苏泠，我带你走”，
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在那场漫天风雪里，
结束在她化为蛊蝶的那一刻，
结束在他永生永世无法弥补的遗憾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霜才缓缓起身。
他眼底的泪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静。他将苏泠留下的所有东西一一收好，蛊盒、衣袍、陶碗、银针，还有那支他亲手为她削的雪簪，一一放进一个木盒之中，紧紧抱在怀里。
从今往后，这便是他的全部。
他走出小屋，抬头望向漫天星辰。
月光清冷，星光黯淡，整座雪蛊谷安静得可怕。
他知道，苏泠走了，可她的魂，一定还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她从未离开过的土地，守着她护了一生的万蛊窟，守着那个她用命换回来的人。
谢寻霜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满脸憔悴，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他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踉跄了一下，却稳稳攥住了掌心的雪簪。
他走到苏泠曾经炼蛊的石台边，轻轻拂去上面的积雪。
石台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留着她炼制蛊虫的痕迹，留着她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可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蹲在石台前，一遍遍地抚摸着那支雪簪，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不堪。
“苏泠……”
“我错了……”
“我不该闯进你的雪谷……”
“我不该让你动心……”
“你回来好不好……”
山谷空旷，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回荡，然后被风雪吞没。
他在雪谷里，待了整整一年。
他学着苏泠的样子，照顾阿霜，打扫谷中的积雪，炼制她留下的蛊虫，守着她守了一生的地方。
他把她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着。
她的衣袍，她的蛊盒，她坐过的石凳，她看过的雪，一切都和她在时一模一样。
仿佛她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可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一年后，魔教内乱，墨长老篡权，残害教中旧部，整个魔教陷入腥风血雨。
消息传到雪谷时，谢寻霜正在为苏泠种一片小小的花田。
他记得她说，北疆没有花。
他便想为她种满整个山谷的花，等春天来了，花开遍野，她一定会喜欢。
阿霜拿着消息，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将纸条递给他。
谢寻霜看了一眼，神色淡漠，没有丝毫波澜。
魔教于他而言，本就不是家。
那里只有算计、背叛、杀戮，和一身洗不掉的罪孽。
他唯一的家，在这雪谷里。
唯一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去。”他淡淡道，继续弯腰松土。
阿霜小声道：“可是……他们说，墨长老要带人来雪谷，抢姐姐的蛊术……”
谢寻霜动作一顿。
眼底瞬间涌起刺骨的寒意。
谁敢动她的雪谷，谁敢动她的东西，谁就得死。
那天，谢寻霜第一次离开雪谷。
一身白衣，一柄软剑，孤身一人杀回魔教。
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篡权的墨长老被他一剑斩杀，所有参与叛乱的人，无一幸免。
他重新执掌魔教，成为魔教历史上最年轻、也最冷酷的教主。
江湖中人提起他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
他们说，魔教教主谢寻霜，冷血无情，弑杀成性，是真正的乱世魔头。
没有人知道，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软，所有的心动，都已经留在了那个雪谷里，随着那个叫苏泠的蛊女，一同消散了。
他活着，只是为了守住她的雪谷，守住她的遗愿，守住她存在过的痕迹。
执掌魔教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终身守护雪蛊谷，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违者，杀无赦。
第二件事，便是走遍江南，收集天下所有的花种，带回北疆。
他要为她，种满一整个山谷的花。
此后十年。
江湖风雨变幻，门派更迭，恩怨不休，都与他无关。
他每年只做两件事。
一是处理魔教必要的事务，二是回到雪蛊谷，守着那片花田，守着她的痕迹，一待就是大半年。
北疆的冬天依旧漫长，风雪依旧冰冷。
每到大雪纷飞的时候，他都会坐在她曾经坐过的石台上，握着那支雪簪，轻声和她说话。
“苏泠，今年江南的桃花开得很好，我给你带了花瓣。”
“苏泠，谷里的花发芽了，春天来了，你就能看到了。”
“苏泠，我好想你。”
“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白衣依旧，容貌依旧绝美，只是眼底再也没有过一丝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阿霜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一直陪在他身边，守着雪谷，守着那个永远活在回忆里的人。
她常常看着谢寻霜孤单的背影，无声地落泪。
她知道，他的心，早就跟着苏泠一起死了。
第十年冬天。
雪下得格外大，铺满了整个山谷。
谢寻霜依旧坐在石台前，头发上落满了雪花，他却浑然不觉。
掌心的雪簪，依旧完好如初。
他轻轻抚摸着簪子，笑容温柔，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阿泠，十年了。”
“我等了你十年。”
“你是不是，忘了回家的路了。”
风雪无声，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冰冷的霜。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石台上，脸上带着一抹平静的笑意。
“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北疆太冷，我们去江南，看桃花。”
话音落。
他掌心的雪簪，轻轻滑落，掉在雪地里。
而那个清冷孤傲、一生孤苦的魔教少主，永远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只有温柔。
他终于，去见他的姑娘了。
阿霜发现时，谢寻霜已经没了气息。
他安静地靠在石台上，像睡着了一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身边，是开满山谷的、永不凋零的冰花。
那是苏泠最后留在世间的蛊力，也是他用十年心血，为她种下的人间春色。
风雪落满空谷。
从此，雪蛊谷再无蛊女，再无少主。
只有一段始于风雪、终于风雪的虐恋，藏在漫天白雪里，成为江湖中，一段无人知晓的、永远的遗憾。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拂过他的衣袂，像是她温柔的回应。
江湖再大，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片没有光的荒漠。
世间再美，于他而言，不及雪谷里她回眸的一眼。
从此，魔教少主谢寻霜，消失于江湖。
世人只知，北疆雪蛊谷外，常年有一位白衣公子守谷而立，终年不语，终年不笑，终年一身风雪，像一尊等待归人的石像。
有人说他是魔，
有人说他是痴，
有人说他是被情伤透了心的可怜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守谷。
他是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守着一场始于风雪、终于风雪的情，
守着一段藏在北疆冰雪里、永不褪色的痛。
而那支雪簪，被他日夜握在掌心，暖了一年又一年。
雪落满肩，亦是白头。
从此，
雪谷无主，少年无梦，人间无她，余生无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空谷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