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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职场(7) 陆昂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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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没了再挣就是,然而心气没了,就彻底完了。
母亲的离世,成了压垮陆昂的最后一根稻草。遭遇亲情和爱情的双重背叛,让他生不如死。他一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浪,年幼时虽辛苦,却有母亲为他撑起一片天。后来家境好转,更是一路顺风顺水,哪曾想竟有这样的命运坎坷。
原以为经此一事后,陆昂必定会奋发向上,重新开始,然而他却是整日酗酒,醉得不省人事。
厚重的窗帘下,屋子里是散落一地的酒瓶,以及随处可见的烟头和肮脏的呕吐物,姚舒云几次三番将他送去医院,从死亡边缘强行拉回,为他召来保洁清洗打扫,更为他请来心理咨询师……
然而,却是徒劳。
每次清醒后的陆昂都十分歉疚,但过不了多久,又是如此。
好言好语、鼓励振作、恶语挖苦、讥讽冷嘲……所有的招数,姚舒云统统试了一个遍,甚至,多次组团带他外出游玩,为他介绍适龄的女孩子,然而……像是被困在了某处,他始终难以走出来。
“你得走啊,往前走,不管多难,哪怕匍匐着,也要走下去。一直走,走下去,终会有天光大亮的时候。”
姚舒云向他讲述起小时遇到漫天暴风雪的那天,“我本要和亲戚家的几个弟弟妹妹一起,去乡里坐车和在外地的父母团聚。没曾想那天下雪了,风可真大啊,几乎能把人吹跑,又加上暴雪,很难走,几乎是一步一挪。甚至很多时候,终于往前迈了一小步,可一阵大风吹来,又会连续倒退好几步……”
她眼中不知不觉浮现出那天的情形: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是厉鬼似地狼嚎,风雪悉数拍打在脸上,浑身如置冰窖般僵硬……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几次三番,姚舒云都说“放弃吧,回去吧。”她实在是走不动,太累了。顶风前进,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只要转身回去,风立刻就会由阻力变为动力,后退轻而易举。
“舒云姐,别放弃,走走就会到了。”弟弟妹妹们鼓励她。
几个人挽着胳膊,说着笑着,甚至还唱起歌来,兴致来时,往前跑几步……
然而路太远了,还没到一半的时候,姚舒云彻底精疲力竭,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心里想着为什么要受这个苦,为什么不好好地在被窝里躺着,外地不去也罢,父母团聚又有什么重要?他们常年不回来,却让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去……
鞋子湿透,身前的衣服也湿透,脸又冰又木,没有一丝知觉,这个时候也没了最初的那个兴奋劲儿,大家都疲惫不堪。
终点遥遥无期,可起点离自己也很远,这时有人小声提议“要么回去算了”,大家争执不定,都在等她这个年龄最大的姐姐拿主意。
如果现在回去,那一来一回,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姚舒云闭眼,心中满是懊悔。
是回去,还是继续前行?
回去,意味着先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而且还要再重走一遍来时路。
继续前行?身体已然濒临最后极限,能否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刻?
两股思想在做激烈角逐。姚舒云脑子都要炸了,她不清楚到底怎样选择才是对的。
不管前行还是后退,此时看起来都愚不可及,然而他们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走,往前走。”姚舒云忽然起身,看着终点的方向,疲惫地说,“哪怕赶不上大巴车,最起码咱们这一趟也算有始有终。也算是人生中一个难得的体验。”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这段经历,有没有给那些弟弟妹妹们的人生以启发,但是却是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后来,青春期时的她整日万念俱灰、被母亲硬塞到一种不喜欢的生活里,窒息地难以抬头,一度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然而,却总在最后的时刻,想起这场“风雪之旅”,她想起达到终点时,内心虽无欢喜雀跃,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踏实。
那时天已大亮,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终于到了”。
后来的人生,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刻:
当得知孩子“自闭症”时,她俨然又回到了那场风雪之路的起点:天那么黑,风那么大,雪那么急,人生漫漫,她又该如何走下去?
当听见母亲笑着说“你小时候可怕我,我一翻眼,你就吓得栗栗抖。”她的人生骤然撕裂,她发现自己活在一场巨大的虚妄谎言中,她那么虔诚地爱着母亲,却被母亲如此残忍地冷血对待;
当公司搬离,她站在落地窗前,踌躇不已,不知前方路在何处,茫茫无所顾时,她总是想起那段经历,那段艰难困苦似乎永无尽头的暴风雪之路。很多时候她都要撑不下去了,却不知为何,最终还是又走了下去。
也许,在她心中,一直有那句话在回响,“走下去,天会亮的。”
是的,不管再远的路,不管再黑的夜,只要往前走,一直走下去,总有路到尽头的时候,也总有天光大亮的时候。
姚舒云擦了一下眼角,过往的痛苦岁月再一次让眼睛湿润,她看向陆昂,坦言道:“你现在只是陷入了沼泽地,一时泥泞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不放弃,一定会有走出来的时候。到时你会恍然大彻大悟,人生也会有另一番境遇。”
然而,这些掏心扒肺的话他还是没能听进去,日夜沉于宿醉中,酗酒、饮食不规律、作息混乱……他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荷。
在一个天气转凉的季节,望着面前瘫在地上,枯瘦如柴、咳声不断的男人,忽然,姚舒云满心愤恨。她一把抓住陆昂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然后不管不顾地硬拖着往前走,像个疯子一样。
浑身没有一丝力气的陆昂哪里抵得过姚舒云的大力拖拽,他气喘道:“你,咳,你要干什么?咳咳……”
没有回答,姚舒云仍是自顾自地将陆昂拖拽下楼,又将他硬塞进车里,然后一路风驰电掣,来到一个园所外。
“走,跟我走!”边说边从车里拽人。
“不,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句话说完,陆昂又弯腰大咳起来。他实在搞不懂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怎么了。
“你不是没有生存意志,不想活了吗?那好,死之前我让你多了解一点世界。”说着,强硬地将陆昂从车里拽出来,然后一路拉他到一处铁围栏外。
“呶,看见了吗?”姚舒云指着面前建筑物上的牌子,有些轻佻地,一字一句念道:“‘朝阳乐园,括号自闭症、脑瘫、智障等括号,幼儿教育康复中心’……”
也许是为了照顾家长们的情绪,括号里的内容是小字标识,不仔细辨认不出。
陆昂握拳抵在唇边低声连咳起来,随后勉强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自闭症’吗?还有那什么脑瘫?智障的?你知道一个患病的孩子对于家庭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于父母而言,是多么难言的伤痛吗?”
当下傍晚三四点钟,附近不远处已有不少大人带着孩子陆续进出园内,有男孩儿,有女孩儿,有的两三岁,有的八九岁……
乍看之下,这些孩子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只要稍稍留意就能看得出,他们脸上的表情或痴憨,或呆傻,都与他们本身的年龄极不相符。
还有零星三两个孩子,脑袋上贴着黑色磁片,是患有听力障碍的孩子来此接受语言康复训练。
康复中心的上课时间不同于正常幼儿园,多是以小时计数,因此每日各个时间段总有很多人来往。
大门铁围栏里面,有几个班级的孩子在操场上玩耍,但他们的玩又与正常孩子不同,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不懂也不会和其他人一起玩。
“你知道生养一个‘不正常’的孩子,有多绝望吗?你知道被至亲之人嘲讽、侮辱,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跌至谷底,还要被血脉至亲踩上两脚,是什么感觉吗?”
姚舒云颊边默然滑下泪珠。
突然,她像发疯了一样,瞪着陆昂,又哭又笑,“你不知道,你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他妈的有这么好的人生:身体康健,意识正常,有过一个那么全心全意爱着你的母亲。你只不过是暂时遇到了点挫折,就要寻死觅活?!!不过就是被女人骗,损失了一些钱,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为什么不能振作好好活下去?!!”
“你看看他们,这里的孩子,自闭症、脑瘫、智障、失聪……他们生来就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没有一个清醒的意识,这是何其的残忍和不公啊!!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依然在活着啊!”
姚舒云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是的,很丢脸,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从来都是笑脸迎人:对孩子、对老师,偶尔崩溃一次,也没什么要紧吧?!
成年人的世界里,谁不是和血吞牙,咽下所有委屈和不甘,可又能怎么办呢?
生活不会事事如意,也不会处处坎坷,只能是活下去。
“你可想过,如果真有在天之灵,你的母亲看到你这个样子,该有多痛心啊?!“
那一刻,陆昂死灰一般的眼睛忽然多了些光亮,嘴里喃喃:“是啊,母亲,母亲……”
他像是恍然记起,随后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混沌的脑中有了一丝清明。
“活下去!像棵草,像条泥鳅,在岩石缝里扎根,在烂淤泥里穿梭,只要不到生命终结的那刻,就顽强地活下去。活下去……”
至此后,陆昂日渐戒掉饮酒,在之后的某一天,他如常出现在公司里,神色如常。
谢天谢地,他总算“活”过来了。
姚舒云眼里闪过欣喜和感动,陆昂当面扭捏致谢时,被她“怒锤”了一下肩膀,“谢什么!!以后市场部由你负责,外出拉投资找赞助,别想偷懒。我负责写剧本、找人拍摄。咱们分工协作,争取把公司做大做强!!!争做行业NO.1!!”
看着陆昂的背影,姚舒云心中喃喃道:“我只是不愿一个好人白白丢掉性命。”
人的一生会遇到无数死胡同,“为什么?”、“不甘心”、“放不下”、“逃不脱”……
有些人终究没能走出人生的“沼泽”地,没能看到天光大亮的那一刻,永远地留在那条“风雪之路”上。
而有的人,在命运至黑至暗的转折扣,但凡有人能开解一二,则会另有一番境遇。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活着就要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