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72、老家（1） 7年后再见

　　“整整10年了。”

　　姚舒云喃喃，望着车窗外熟悉的风景，一时恍了神，竟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错觉。

　　曾经她那样渴盼回到故乡，触摸老家的脉搏和呼吸，然而却因为母亲固执的封建——“出嫁女儿不能再回娘家过年”，而决绝地再未回去过。

　　多年以来，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故乡会把自己拒之门外，后来她才知道拒绝她的不是故乡，而是亲人的冷漠和自私。

　　如今，千帆历尽，她走了更远的路，看了更多的风景，过往的怨念早已被磨平。

　　人生万难，她改变不了一个家族“重男轻女”的底色，也改变不了母亲一生奉为圭臬的儿子至上，她只能走好自己的路。

　　此番公公病重，于情于理都要回来看望老人。

　　又恰逢小叔叔的儿子大婚，既然是回了老家，自然也要来参加婚礼。于是趁公公身体好转的空隙，姚舒云带着一家四口来姚家湾参加堂弟的婚礼。

　　回娘家自然避免不了要与母亲碰面，姚舒云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母亲变得怎么样了，会不会更老一些？头发一定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一定更深了；还有手上的伤口，一到冬天就裂开，现在好些了吗？

　　想着想着，不免心潮澎湃起来，她与母亲已7年未见，自从当年生下二胎被奚落后，姚舒云愤慨母亲的自私冷漠，而闵佳荣也因她没能生出儿子而心底轻视。

　　后来她们默契地保持着隔阂和距离，母女两个，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时间荏苒，抚平了很多褶皱，姚舒云不愿自己被恨意羁绊，她选择放过自己，与母亲只当个正常亲戚相处。

　　她料想多年多去，母亲也定会有所改变，一定会在岁月的加持下，变得通透温和，然而可悲的是，她错了。

　　7年未见，母亲待她仍如初时的样子：嫌弃、厌恶、冷漠，却偏偏嘴上还说得动人好听。

　　“你去哪儿吗？”

　　7年未见，再见到母亲闵佳荣，姚舒云忽然难抑哽咽，眼眸湿润。

　　纵然过往有再多嫌隙龃龉，然而站在真正的活人面前，一切似乎又都不重要了。

　　她们是至亲母女，天底下还会有比这更近的血脉吗？

　　姚舒云无法不动容。

　　“我，去前面，咳，”闵佳荣一时嗓音粘滞，她清咳了两声，瞄了一眼姚舒云，伸手指向前方，“你大伯母说姚天华一家回来了，让一起去他屋里坐会儿。”

　　姚天华是村里神话般的人物，他身居高位，仕途顺利，所有人都想与他攀附点关系。

　　奈何他常年在大城市，只过年的时候回来一两天扫墓祭祖，因此这几天里，家里门槛几乎要被踏破。村里所有人都依着点亲故关系，去他屋里坐坐，叙旧。

　　姚舒云自然也能理解母亲想要去攀谈的心思，于是便点头：“嗯，是的。”

　　但她抬了抬自己手里拎着的两箱饮料、糕点，“那这个礼品什么的，咋办？还有后面，孩子们也在，我们……这样吧，你把钥匙给我，我们自己开门进去。”

　　通往母亲门前的这条路仍没修水泥，据说是几家邻居为凑钱有纷争，以至于现在全村都通上水泥路，而只有这条路仍是泥泞。另一端可以进出的水泥路却是她隔壁家修的，早年两家曾大打出手过，自然不可能从别人家门前过。

　　车子开不进来，只能停在路尽头处，团团下了车，被池塘里的冰层吸引，非要去摸一摸，姚舒云只得留下还没收拾妥当的丈夫，赶紧跟上大女儿，生怕她一不小心掉进水里。

　　没曾想刚走到路的分叉口，就遇见匆匆低头赶路的母亲。

　　闵佳荣瞥了眼姚舒云手上的东西，转身指着自家的方向说：“你先去在院子大门前那儿等会儿，我去完姚天华家就回来。”

　　闭口不提给钥匙的事儿。

　　“啊？你在开玩笑吗？这么大冷的天，你让我在院子那儿干等着？”

　　一瞬间，姚舒云内心涌起无尽的失落，先前那一时的哽咽动容，此刻都变成了无比嘲讽的利箭，射穿自己的五脏六腑，从破洞里呼呼刮着冷风，让她从头冷到脚。

　　“哎呀，不是，那姚天华多难得回老家一趟，好多人都过去看了。我这，你大伯母催几遍了，我再不去不像话。”闵佳荣“尽心”地解释道。

　　姚舒云闭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劝诫自己“没必要，不要置气”，于是睁眼后，也耐着性子说：“就算让我们等，也好歹把门打开了，我们坐在屋里慢慢等。这大冷的天，大人无所谓，孩子……”

　　正说着，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大声叫“佳荣，佳荣哎……”

　　“你听，你大伯母又在催我了。”闵佳荣说完，不等姚舒云回应，立刻拔腿朝叫声的地方赶去，还不忘再回头招手，“你们就在院子那大门等会儿，我去去就回。”

　　姚舒云站在原地，闭上眼，竭力压制内心试图翻滚的情绪，脸上微笑着，呢喃道：“嗯，真好啊，7年了，她还是和记忆中一样，那么地势利和冷血。”

　　“感谢她没变，余生我可以继续心安理得的，不必为她有任何一丝情感上的波动。嗯，真好。”姚舒云怔怔点头，只觉得上天待自己真是好极了。

　　“哎，怎么……”拎着大包小包，又抱着两箱东西，终于赶来的周豫林看着不远处的人影，“妈她怎么……”

　　“她要上赶着去巴结别人，连给我们开门都来不及呢。”姚舒云讥诮地笑着。

　　“啊？”一向不动声色的周豫林难得的有了一丝脾气，“那好歹……钥匙留下来，我们坐在屋里等。”

　　“那怎么能行呢？你我都是‘外’人，万一屋里少了什么，说不清呀。”姚舒云调笑道，“再说谁让你生了那么多孩子，人家还怕你把屋里弄乱了嘞。”

　　“不会吧？”

　　“怎么不会？她可是我妈，我怎么会不了解她？”接着，姚舒云又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礼品，“哎，你说，我刚才着急出来追团团，随手拎两样东西，想得是给你减轻负担，也没看清，就拎了这两样不值钱的。”

　　“哎，你说要是我手里拎的是贵重的烟酒，再不济是那牛肉果脯或车厘子，兴许我妈就能给我开门了呢。哈哈，哈哈哈……”

　　周豫林默然无语。

　　大笑过后，姚舒云深吸一口气，将衣服拉链一拉到顶，一手拉住一个孩子，又叫上池塘边拿枝条玩冰的大女儿团团，说：“咱们走吧。”

　　“去哪儿？”

　　“有这些东西，还怕找不到一顿饭吗？”姚舒云扫了一眼地上堆得小山似地礼品，自信地冲丈夫挑眉，“走，跟上我。带你们去吃香的喝辣的。”

　　——

　　凭着依稀的印象，姚舒云一路找到了小姑姑家，望着面前一大堆的烟酒礼品，小姑姑感动得泪眼模糊，“没想到，你这丫头，竟还记得姑姑，来看看便罢了，怎还拿这么多东西？”

　　“那不应该的嘛。你是我老姑，拿点东西算什么呀？”姚舒云笑逐颜开，乐呵呵地接过小姑父递过来的热茶。

　　几人寒暄了会儿，小姑夫妇俩拿出年货，备了一大桌饭菜，热情招待远道而来的侄女一家。

　　正吃着饭，忽然手机震动，姚舒云憋了一眼，没理会，继续和小姑父碰杯喝酒。

　　开公司这几年，难免有应酬，虽然她平常不需要喝酒，但重要场合也能浅酌几杯。

　　今天开心，便闹着和小姑父两个玩起猜拳喝酒的游戏。

　　孩子们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玩得开怀。桌上饭菜蒸腾，笑声阵阵。

　　电话又一次打来，姚舒云仍是不予理会，大口吃饭，夸赞小姑姑做的饭菜就是记忆中老家的味道。

　　直等到第三次电话打来，姚舒云终于不紧不慢地接通了电话。

　　“你在干啥吗？”一开口，闵佳荣又气又恼地问。

　　背景音里，是弟弟姚鹏飞嘈杂的大嗓门声。姚舒云当即猜想到，许是弟弟回家，跟家里人说她买了很多礼品的事。

　　当时姚舒云在街上精挑细选水果车厘子，被他看见了，两人还寒暄了几句。

　　母亲闵佳荣这才意识到原来姚舒云并不是简单地只拎两箱饮料、糕点，而是还买的有很贵重的礼品。

　　这才慌着打电话，想要让她回来。重要的是，把那些礼品带回来。

　　心中了然，于是姚舒云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我啊，吃饭呀！怎么，你听不到这里的声音吗？”

　　她点开扩音器，里面小姑父灌周豫林酒的声音传出去，“来，侄女婿，今个儿来姑家，怎么着也得喝杯酒。”

　　小姑在一旁拉劝，“人家不喝酒，你非要灌什么，喝两杯猫尿，就又糊涂了？”

　　说话声此起彼伏，姚舒云又将手机重新放回耳边，“听见了吗？”

　　“哎呀，你也真是，让你等等，等一会儿，怎么了？啊？我去完不就回来了吗？”闵佳荣克制嚷叫声，拉长音调，用力出一口长长的气。

　　姚舒云能清晰地想象出母亲此刻必定是使劲往下拉扯嘴角的样子，她一贯如此，看不起别人或生气时总要这样。

　　“没怎么呀，我不想等，不行吗？”姚舒云脸上笑意浅浅，淡淡地说。

　　她像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似乎完全听不懂电话那头背景音里弟弟的吼叫声。

　　“你，你这个人……”闵佳荣心里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又不敢真的表现出来，只能赌气地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