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70、职场（6） 陆昂落难

　　“妈妈，快起来，踢，踢球。”小女儿千语手里抱着足球，跑到姚舒云面前，奶声奶气地说。

　　“不，我不起来。我要晒太阳。”姚舒云用手挡住脸，躺在垫子上，装“死”。

　　“快，快起来。”千语着急，伸手去拉。

　　“不嘛，我就要晒太阳。”姚舒云半侧着身，朝这个小不点摆摆手，“你自己去玩吧，要不去找爸爸，妈妈要休息会儿，要么去找姐姐，哎，姐姐呢……”

　　话音未落，忽然她感觉身上被个重物死死压住，大女儿团团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然后一屁股躺坐在姚舒云身上，“哈哈，我来了！我要把妈妈压成一个大饼。”

　　随后，千语也往上挤，两人差点没把姚舒云一把老骨头压碎。

　　她再也没法睡了，只得爬起来陪孩子们玩。

　　阳光真好，耀眼明媚，公园里到处都是人，放风筝的、踢足球的、搭帐篷的……入目皆是绿色，万物复苏的气息通过春风传送至鼻尖。

　　姚舒云深吸口气，感叹道：“活着真好啊！”

　　人之所以能熬过漫长凄苦的冬天，是因为有温暖的春天在前面等候，为了这一刻的幸福，曾经所有受过的苦都值了。

　　“妈妈，看我！”

　　姚舒云刚转过头，就发现一只球直直朝自己飞来，她躲闪不及，正中胸口。

　　当即一个趔趄，后退好几步，半晌才缓过劲儿，“咳，咳咳，团儿啊，咱能不能力气小点？妈妈差点被你一脚送走。”

　　说完，顺势躺下。

　　团团立刻拍手大笑，“哈哈，妈妈被我砸死了，砸死了！”

　　小女儿千语则是慌忙扑到姚舒云身上，大哭道：“妈妈，你快醒醒，你怎么了？”

　　见状姚舒云赶紧起身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没事儿，乖，妈妈跟姐姐闹着玩呢。”

　　“妈妈‘活’了，妈妈‘活’了！”千语兴奋地叫起来。

　　母女三个玩玩闹闹，姚舒云这才发现丈夫不知去哪儿了，她左看右看，终于发现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周豫林正背对而坐。

　　“嘘，咱们去看看爸爸在干嘛？”

　　几人蹑手蹑脚，悄悄来到周豫林身后，他正紧握手机，一脸严肃紧张，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

　　“这局能赢吗？”

　　姚舒云冷不丁地开口，吓得周豫林浑身一激灵，趁他走神的功夫，手机立刻被团团夺走，她边跑边说：“爸爸，我来帮你打游戏。”

　　“啊，快回来，我马上要结束了！”周豫林急得赶紧追过去。

　　“哈哈哈……”前面父女俩边追边跑，后面姚舒云和千语在后面笑弯了腰。

　　忽然，口袋里手机震动，姚舒云掏出一看，顿时“咦”了一声。

　　“怎么了？”周豫林气喘吁吁地回来，好不容易抢回手机，游戏却结束了，他抱怨道：“讨厌的团团，这局我打得多辛苦，害我功亏一篑。”

　　“这，你看，”姚舒云将手机拿到丈夫面前，“转账又被退回来了。哎，你说这陆昂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不收钱？”

　　“你直接打电话问他。”

　　“打了，没人接。视频通话也打了，还是没人接。”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我记得你不是转过钱，他都收了吗？”

　　“对啊”姚舒云皱着眉头，“最初转过10万块，分4次转的，他都收了，那是之前说收购公司的钱。后来，公司能正常运转，我就把房租按照市值，每月定时转过去。前面的钱全都收了，可这两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没接收，全都退回来了。我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搬去影视城后，你们还有联系吗？”周豫林问。

　　“有。不对，确切地说，是之前有，最近半年多时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除了最初转房租时，他收过几次，后来再没任何联系。”

　　姚舒云越说越感觉不对劲儿，她想起陆昂临走前，意气风发，还说让姚舒云有空去影视城玩。按理说，他这样洒脱的性子，不可能开新公司而没有任何动静。

　　紧接着，姚舒云说起她之前在公司对陆昂说过的担忧。

　　“哎，你说，有没有可能他真的遇到了‘杀猪盘’？他女友和他表弟联合起来，把钱财一卷而空。”

　　“呃，也不是说没有可能，但听着还是玄乎了点。毕竟现实不是影视剧，哪能那么凑巧就被骗了。估计是遇到什么难处，最有可能是公司发展不顺，赔钱了。”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更应该收钱吗？蚊子再小也是肉，他不至于不收钱吧？”

　　这一问，把周豫林问住了。他似乎也觉得姚舒云分析的有道理。

　　周一上班，姚舒云如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公司，她刚掏出钥匙要开门，却忽然发现走廊尽头楼梯处，有一团人影。

　　好在现在天光已大亮，再加上隔壁公司也有人到，要是有什么事儿，吼一嗓子，就会有人过来，因此姚舒云壮着胆子，往前走过去。

　　那人浑身脏污，穿一件又破又旧的深蓝色棉布衣，看起来像是从哪里捡来的，浑身蜷成一团，正合衣靠在墙上睡觉。

　　“你好，你……”忽然姚舒云定睛一看，这不是陆昂吗，忙出口叫：“老板？”

　　那人一下子惊醒，起来就要往楼梯下冲，姚舒云赶紧追上去，“哎，老板，你去哪儿？”

　　许是才反应过来已经被人认出，再躲避也是徒劳，陆昂终于慢慢转过身，看向姚舒云。

　　天哪，他整个人面黄肌瘦，像个骷髅一般，哪还有半分骄傲翩翩的贵公子模样？

　　为他点了饭吃，又让他洗漱后，姚舒云按照他的喜好，为他沏了一杯曾经最喜欢的咖啡，最后两人才坐下来。

　　“你到底，怎么了？”一落座，姚舒云就迫不及待地问。

　　陆昂端着杯子，脸上的笑意似有若无，在袅袅的雾气笼罩下，整个人似飘荡的一缕魂魄。

　　他环视四周，过了许久，喃喃开口，“没想到，一语成谶，这里真成了我最后的避难所。”

　　“啊？你……”

　　“她骗了我，与何展一起卷走了我所有的钱。这还不算，连带着我母亲的资产也被洗劫一空。我真蠢，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呵呵……”

　　“那，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

　　陆昂缓缓摇了摇头，“没用。所有的程序都合法合规，名字是我签的，手印是我摁的，文件也都是我亲自拟定的。我听信她的话，将钱转到国外账户……原是为移民做准备。哪曾想……等来的却是她和何展一起消失……”

　　“你，你怎么……”

　　“我怎么那么相信她，是吗？”陆昂抬头看向姚舒云，笑着说：“因为她跟我说她怀孕了，我本就信她，有了孩子后，更是再没一丝顾虑。哪曾想，哪曾想，哈哈哈，哈哈哈……”

　　陆昂忽然大笑起来，眼中涌出泪水：“我怎么能想到她会骗我？！！我那么信她，爱她，可她，却，却骗了我，骗了我！！！哈哈哈……”

　　“还有何展，我把他当做亲弟弟，我妈把他当亲儿子待啊！他竟然，竟然，哈哈哈，哈哈哈……”陆昂捂脸，“找一个女人做了这个骗局，骗走我妈所有的钱财。害她一气之下，脑梗发作，中风偏瘫……”

　　“半年，不过半年的时间，撒手人寰。我妈，曾是那么一个自强不息的女人，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才没能善终。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她啊！”

　　陆昂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骨骼暴起，青筋狰狞，他何曾这样过？这一生，他何其快哉！有母亲的庇护，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却没曾想，最后却是因为他，母亲难得善终。

　　他至今还记得母亲临终时，一双闭不上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不甘和愤恨，“蛇……毒，毒蛇……”含混的话从口中逸出，直到陆昂点头答应，一定会让那两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母亲才最终不甘心的闭上了眼睛。

　　也是这个时候，姚舒云才得知，后来之所以没再收钱，是因为手机在看护时不小心弄丢了，他将身边所有东西当掉，才最终将母亲送去殡仪馆。

　　“你应该早点来找我，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姚舒云摇了摇头，闭上嘴。

　　“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要养好身体，来日方长，一切都可从长计议。”她将打印好的几份文件，递给陆昂，“这间公司，虽说是我收购了，但当初收购的10万块钱，你没收，说是投资入股。那好，咱们就按照这个投资比例，给你相应的股份。”

　　不等陆昂拒绝，姚舒云又召来合作律师，拿出公司财务报表，以及最初自己投入的20万块钱凭证，最后经多方考量、计算，一致认为陆昂享有公司20%的股份收益最为合适。

　　姚舒云将律师打印好的股份文件，拿给陆昂，他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我知道，这股份，你不好意思拿，但这是你应得的。”她将文件塞到陆昂手中，“当初若没有你拍板同意我收购，这公司也不会有今日的发展壮大。再者，若没有你那10万块，公司起步也很艰难。”

　　“所以于情于理，你都应该享有公司发展的收益。你放心，该你的一分不少，不该你的，也一分不会多。目前公司你享有股东的权益，后续如果你愿意在公司上班，会有相应的工资待遇，当然如果不愿意，也就只能得到分红。”

　　这句话明确告诉陆昂，他不再是“瓜麻”的话事人，只是一个股东。如果想留下来，愿意为公司出一份力，可以有相应地工资收入，如果不愿意，也就只能得到分红。

　　她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让陆昂觉得生分，但她必须这样做。她不能再让任何一段关系，因为界限不清而毁掉。

　　不管曾经她是怎样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员工，如今成了执掌“瓜麻”的人，姚舒云自然会同以前的自己“切割”。“优柔寡断、模糊不清”是商业大忌，她必须要铁腕铁心，将事实明确、权属理清。

　　与其后来有可能出现争执分歧，那么选择将“丑话说在前面”，不失为一个最好的选择。

　　陆昂最终同意了这个方案，他知道这是姚舒云的好心“施舍”，为的是能让自己安心接受。可他又怎会不明白，最初的10万块，说是入股，可她早已还清了这笔钱，而且房租也每月按时缴纳。

　　细细算下来，其实“瓜麻”已同自身毫无瓜葛，眼下……不过是姚舒云的善心之举。

　　若在以往，陆昂对这种“善意”、“施舍”，定会嗤之以鼻，然而现在……他需要钱，需要活着。

　　他不敢回想过去那一段暗无天光的日子是怎么活下来的，举步维艰，一度沦落到要靠捡垃圾为生……

　　这是以前锦衣玉食，傲骄矜贵的他不敢想象的。

　　生活，会把人无情地拍入地狱，让人痛，也让人生不如死。

　　她看着陆昂，忽然说：“但也会把人拉出来。只要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