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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职场(5) 认识姚天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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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姚天华?”姚舒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在姚家湾流传已久、早已被神话的人物,没想到竟坐在自己面前。
“天老爷啊,我这是……”姚舒云左看右看,越发觉得不真实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怎么什么离奇的事儿都被自己碰见了。
她恨不能再掐一下掌心,好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活在真实里。
也许是她这副样子实在搞笑,几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就连不动声色地姚天华也难得的容颜舒展,看起来心情不错。
“哎呀,我,我不是沉不住气,我是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姚舒云上前,同姚天华握了握手,“你不知道,你在咱村那一片可以说是传说中的人物,大名如雷贯耳,毫不夸张。”
她这番真实不做作的姿态,迅速将略显拘谨的场面打开,紧接着,姚舒云说起小时候,听父母长辈说起姚天华的事迹。
他家境贫寒,却自强不息,不光在异常艰难的年代考上研究生,而且最终考上国家公职人员,后来官运亨通,一路升至某税务局局长。是一个真正寒门出贵子的典范。
可以说,姚天华是一个依靠自身彻底改变命运的人。
然而,前期的他却是异常艰苦:家贫困,母患病,当年的学费花销愣是靠着其身有残疾的父亲在外跪着要饭,一块一毛硬攒出来的。
而且当年与他交好的一个女孩儿,最终也因为家庭条件原因,在原本婚期快到时,被父母强行嫁给了家庭优渥的人家。生生拆散了一桩姻缘。
这样一个凭靠自身,出人头地的人,在一个落后贫瘠的乡村里,是教子典范,几乎所有渴望儿女成才的父母都会把“姚天华”挂在嘴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他一样,飞黄腾达。
姚舒云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小时候父亲常说:“哼,你们要有本事考上大学,我也能像姚天华他爸一样,要饭也供你们读书。”
她和姚天华虽同处一个村子,但两家相距较远,且年龄相差较大十几岁,除了被邻居家小女孩儿拉过去请教姚天华问题外,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那时姚天华已经二十五六岁,他说了什么解题思路,姚舒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不久之后,他考上研究生。模糊的印象中,犹记得某一天,姚舒云看见村里有浩浩荡荡的自行车大军出现,听人说,是与姚天华一起在村里小学教书的老师都过来庆贺他考上研究生。
再之后,他又考上公务员,从此踏上仕途,彻底离开姚家湾,在大城市定居。
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交集,除了年幼时,那一次请教问题,说过几句话。
“其实,今天叫你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我这小女婿是文化口的人,刚好说起里面获奖人中有一个是老家片区的人。这一打听,竟然发现咱们是同宗同源,所以于情于理都要认识一下。”
姚天华开口,不疾不徐。
他一生刚正清直,在税务敏感部门,历经多次惊涛何浪,然而最终破浪前行,并一路做至这个部门的顶端。仕途生涯,可以说得上是功德圆满了。
他即将退休,当下无事,陪着女儿女婿四处转转。文化与税务是截然不同的部门,他不用担心会有什么牵连,获奖者里有同族的人,姚天华自然想要结识一番。
如若此人以后功成名就,对女婿事业也会有所助益。姚天华虽刚正,但不迂腐,如同大多数父母一样,想要尽可能在法律权责范围内托举自己的孩子。
姚舒云笑笑,坦言道:“我,我这也是实属幸运,拍了几部短剧,有了一点所谓的‘热度’,刚好又有一部片子还不错,获得了奖项。说起来,还是运气的成分多。”
“也不必自谦。听说你还出过几本书,也获得过奖,可见是有实力的。”
他这样一说,姚舒云更觉不好意思,她使劲挠挠头,“哎呀,这可真是……让你笑话了。我平常喜欢看书,看得多了手痒想写点,哈哈,实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这倒不是姚舒云自谦,是她真觉得自己写得很一般,实在不好意思在姚天华这样的大人物面前说自己写的书。
“哈哈哈……”几人笑起来,面对姚天华说想要几本书拜读,姚舒云吓得连连摆手,“可别开我玩笑了。”
至此,气氛彻底活络开。
“按村里辈分来说,我算是你的长辈,再加上咱们这是在外地遇老乡,请你吃一顿饭。可不许推辞啊。”
说着,姚天华对女婿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就有服务员过来撤去桌上饭菜,重新布置了一桌。
姚舒云隐隐觉得他似乎是有话对自己说,于是欣然接受。
“来,敬你一杯,祝贺你今晚得奖。不会喝酒没关系,用雪碧、可乐、果汁、红酒代替都行。咱们这属于家宴,不用拘束,也不要客气。”
姚天华举杯,姚舒云站起身,将自己的杯沿压低,依次同他和另外几人碰了杯。
“那也允许我‘借花献佛’吧,感谢你们的宴请。”姚舒云将酒杯倒满红酒,依次又同另外几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接着,众人吃饭,姚天华聊起小时趣事,说自己虽然表面沉稳不调皮,但其实蔫坏儿,“瞎婶儿家的牛见我就跑,她老说是我身上有‘东西’,其实,是因为放牛时我兜里刚好有一把小鞭炮,”
他边说边虚空比划两下,“她家的牛那么壮,我家的牛又很瘦小,她家牛老过来抢我家牛吃得草。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砰砰砰’在牛肚子下放了好多鞭,至此,那牛算是记住我了,一见我就跑。”
“哈哈哈……”众人大笑。
然后又说起自己上学和教书时的经历。
在说这些过往时,他眉目上扬,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年轻很多。
姚舒云注意到,他说的很多事几乎桩桩件件都很美好、有意思,然而她却总觉得他似乎言不在此。
“来,往这边坐坐。咱们叔侄女两个多聊会儿天。”酒至半巡,姚天华耳热面酣,他抬手示意姚舒云坐过来些。
既是长辈又是同宗,且屋里又有他女儿在,姚舒云绝对相信自己的人身安全,而且她知道姚天华这是有悄悄话要对自己说。
“我家隔壁姚志明,你知道吗?”
“嗯,听说了。”姚舒云点点头,“据说是在省城高校当校长。咱村里数你们两家出来的孩子最有出息,以前在村里总是听大人说起你们。”
“嗯,”姚天华微微点头,垂下眼睑,“他风评比我好。村里人都说我凉薄,不近人情……”
他似乎是有些落寞,随后又忽然抬起头,看向姚舒云,问:“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姚舒云心下沉吟,她忽然觉得这是一道“投石问路”的题,如果答得不合心意,那后面的话,就没必要再多聊。
她在脑中迅速构思,要如何才能有理有据,回答得既符合真实又能说到他心坎里去。
她知道,面对上位者,任何矫揉造作的谎言都不经一击。
短暂思考后,姚舒云开口,“嗯,这个问题,不瞒你说,私下里我曾和丈夫一起探讨过。”
“噢?”姚天华很有兴趣,示意姚舒云继续说下去。
“有两个观点,其实也是我和我丈夫从个人角度出发去考虑的。先说说我的,我认为那些人纯粹无耻嘴脸。不好意思,我有些偏激,但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没有一个人在你无助、困难的时候伸手帮一把,等你自己走出泥潭,熬出头时,他们迫不及待想要攀附,只为了能吃你口肉,喝你口血。”
“哼,”姚舒云冷笑,“说你‘凉薄,不近人情’,只不过是他们没占到便宜,不甘心罢了。”
姚天华头微微点了点,手托下巴,眼睑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有一个是我丈夫的观点,他比较理性,说得是你们两人职位不同。姚志明在教育界,各家都有孩子,孩子总要上学,学校好坏,高考填报志愿,乃至适合哪个专业等等,他都可以帮着打听、出谋划策。这与他本身的职位并不相悖。一来二去,自然同大家伙儿更熟络些。”
姚天华抬头,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这也让姚舒云更有信心说下去。
“而你,在税务部门。咱老家那一块儿,绝大部分人都靠种地打工为生,很少有人开公司或办厂之类的,也就是说鲜少能用到税务方面的知识。所以,即便你有心也无处可施展。更何况,一个与钱有关的敏感职位,有法律准线约束,你很难塞进人或怎样……所以职位的不同,注定你难以帮忙,而并非是你不想帮。”
言至此处,久经政场,历经人情残酷,世事沉浮的姚天华,微微湿了眼眶。
他这一生,前面苦,后面飞黄腾达,风光无限:权利,金钱,荣誉,什么都得到了。却唯有老家乡亲们口碑这一块儿,一言难尽。
他们虽仰望他,却也看不起他,认为他没有为乡亲们出过钱出过利,是个自私凉薄的人。
姚天华可以不在乎乡亲们的蜚短流长、言语刻薄,他早已走出姚家湾,在大城市扎下根脉,名声于他而言,不过是虚妄。
然而村里有他沉眠地下的老父老母,是他们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可怜老父在外跪地要饭,一个硬币一个硬币要出来,才最终将他送上这场仕途之路。否则,仅凭他自己,只怕能在乡里安稳教书到余生,已是最好的出路。
乡亲们蜚短流长的委屈,他受着不打紧,但他要为故去的父母挣得一个好名声。
姚天华轻轻擦抹了下眼角,很快平复好内心波动,再次看向姚舒云,缓缓道:“可惜,他们都想不到这个层面。”
姚舒云立刻明白他未说出口的意思,这是想要借自己之口,向村里乡亲传达出里面被误解的委屈。
但他是不便明说的。
他早已身居高位,即便能俯下身段解释,旁人碍于身份,不得不附和,但转头肯定会更加腹诽。
所以经由旁人之口,阐明其中关窍,是最合适的选择。
想必这也是姚天华今晚之所以要见她的原因之一。
略略思考后,姚舒云开口道:“嗯,是的,就连我家亲戚,以前偶然说起这个话题,也是对你有所曲解。不过,他们都还在老家,我也经常会回去,我会把这里面的隐情跟他们一一说出来,让他们了解。”
姚天华点点头,眉目彻底舒展,眼中皆是赞赏,仿佛在说“你很通透。”
回到酒店,姚舒云久难入眠,这一顿饭吃得很值,她隐约觉得自己的未来或许会走得更高一点、更远一些。
毕竟从前,这样的阶层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如今,虽然姚天华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忙就怎样帮助姚舒云,但最起码也算是结识了他。
人脉于她而言,于她的公司而言,都是有所助益的。
她这样懵懂无知的人,也开始懂得要谋划将来、布局人脉,“这是通透,还是世故?”姚舒云不清楚。
但她知道家庭没教过她的,社会都会一一教,像一个低阶的人,一步步踮脚往上走。
她想起母亲,一辈子都在算计,却从来没算明白过。而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但她也不想成为那个只会埋头苦干、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