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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忽逢伞下人2 “救……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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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路不长不短,倒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待二人站定在一棵枯树前,桑懿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显然就是他刚进来时落地的地方。
方才急于摆脱险境,慌忙之下并未过多注意四周,现下回头再看,这里似乎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比如他们面前的枯树,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所处方位上却受其他的枯树包围,形成一个守护的阵势,隐隐有些占据中心的意味。
原来他刚才跑了这么久,也只是堪堪跑出最中心的包围圈……
那身旁的人带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回来,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等他想出来个所以然,只见对方一抬手,一道金光破空而去,几乎是下一瞬间,饱含痛楚的尖啸从枯树内部传出,像尖刀一般刮得人耳朵生疼。
但好在一声过后那尖啸便如同被人掐断一般消失了,湿润的微风迎面吹来,空气中腥甜的味道早已毫无踪迹,呼吸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桑懿才反应过来,那诡异的雨早已经停下。
夜空如水洗般清明澄澈,隐隐透出几分阴冷,桑懿一个人站在羊肠小道上,四周是空旷的草地。
他回头,身后还是弯曲的小路和茂密的草丛,滞留的雨滴顺着叶片滴进地面的水洼里,裸露的小路因为没什么人走,此时并不显得泥泞,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
那一记金光过后,头顶的伞随着枯树林一齐在他面前消失,而那个轻而易举将自己带出来的人,对方身份几何,为什么要救他……一切问题都似乎无法再被解答。
小道的尽头连接着一条平坦的大路,这路蜿蜒着隐在黑暗中,远远看去像是群山之间盘据的巨蛇。
巨蛇身上隐隐发出微弱的光亮,光亮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所到之处一片片雪白散开,飞舞着又带来阵阵乐声,桑懿看着奇怪的一幕,只好暂时将萦绕心中的疑问先放下。
山间的夜风不算小,桑懿伸手接过一片被吹过来的雪白,圆圆的一片白落满掌心,中间还带着方方正正的缺口,轻飘飘的纸片不过瞬息又被另一阵风裹挟着卷走。
若是九重天其他仙僚也许会有不清楚的,但像桑懿这样明显与人间结缘更多的却不会不知道,这分明是人族丧葬是用的纸钱,而那一路行进的光亮,很显然就是一支出殡的队伍。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目光重新放到大路上,队伍逐渐靠近,架着引灵幡的、举着哭丧棒的以及抬着黑色棺材的,清一色着素麻衣的青壮年行色匆匆,方才因为距离的原因看着速度不快,但近了才发现并不然。桑懿对这些了解的其实不多,但依据人族习俗,夜半出殡,是为大凶。
一般只有横死的人,人们为了避讳会在夜半时分草草掩埋。
人间有句话叫“远亲不如近邻”,人走一世,或许最后一程便是邻里近亲帮忙相送,送亲人或相识的邻里告别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这个时候交好的人或悲痛或惋惜,但绝对不是这支队伍里的人这样的一脸惊恐。
一行人吹吹打打经过桑懿跟前,所幸他所在的小道地势较高,那些人又处于极度的精神紧张中,并没有心思注意四周,因而少去了他被人发现的尴尬。桑懿看着那一个个紧绷僵直的背影,沉吟片刻,最终抬腿跟了上去。
左右荒郊野岭的,功德暂时也还找不到,不若他先跟上去看看情况,有人的地方总会有所求,说不定他跟着这些人就找到自己的功德了呢。
再不济,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表现,若是真出什么事他还能照看一二。这么想着,桑懿便跟着翻过了半座山。
原以为那些人至多再走个半柱香的时间便能到达目的地,但桑懿这一跟就跟了两刻钟,前面一行人尽管依然一副人人自危的样子,但走了这么远,抬棺的人都换了几波了,队伍的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
“这……路程还有多久啊?”
急迫又带点恐惧的询问哪怕在一片有气无力的吹打声中也不是很明显,但仿佛自带魔力一般,众人听了这话,哪里还顾得上吉利不吉利,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屏息凝神。四下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了过来,或隐晦或明显眼中都有一样的疑问。
说话的青年位于左前方,一根抬棺木正沉沉压在他肩膀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不断滴落,干裂颤抖的嘴唇无声诉说着艰辛,而他求救一般的目光正落在手举哭丧棒的年长者身上,似乎是希望对方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队伍还在前进,气氛沉默又带着一丝诡异,一时并没有人说话,只有两面白幡迎风招展着又好似被人一拍一拍着砸在长杆上,发出仅有的声响。
夜路并不好走,众人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紧绷着神经,又赶了这么长的路,贴身的衣服早已经被冷汗浸湿,在夜风吹拂下只能感觉到一阵赛过一阵的冷意。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只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强,渐渐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长者也是正头疼着,闻言抬眼朝前面黑漆漆的山峦打量了一会儿,伸手指着连绵起伏中最不规则的一块,尽量平静声音道:“这孩子走的不光彩,不能葬入祖坟,也不能离家里太近,否则恐生变,各位兄弟再辛苦辛苦……”
他话还没说完,不知是谁忽然惊叫一声,“不好,动了——”
桑懿一路跟着,忽见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哀乐也没有了,一看就是在商量什么的样子,正思忖着要不要离得近些去听听,冷不丁便被惊叫声打断。
这地方不久前刚结束了一场雨,乌云盖住月光,天色更显幽暗。桑懿便是在这样的场景中看着一个个黑色略显模糊的身影不断变得清晰,冲过来的人仿佛没看见这个不知在身后跟了多久的不速之客一般,眼里惊恐更甚,争先恐后往来时的方向窜逃而去,好似在躲避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救……救我!”
桑懿看向脚下,才发现有个人趴在地上,不断伸手求救,他的身下一条长长的血痕蔓延着,想来是从那边爬过来的。
察觉到桑懿的目光,那人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双手挥舞得更加卖力,“诈、诈尸了……救……”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便不断涌出鲜血,还没等说完,一双瞳孔骤然放大,随即便失去了生机。
桑懿的手顿在半空,方才施法注入的灵力溃散,这个人已经救不回来了。想到那条血痕,桑懿不由分说将人翻过来,在看到黑洞洞还在冒血的胸口时不由得呼吸一窒。
果然,心已经不在了,任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只是这死法……
桑懿起身,目光流转,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不多时,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口棺材的方向。那上面站着一个人影,单从背影来看,对方不出意外只是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长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端的是端庄优雅,对人更是构不成任何威胁。
而事出反常必有妖,荒郊野岭的半夜忽然出现妙龄女子,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桑懿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她垂下的手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纤纤玉指上的指甲暴涨,泛着黑气早已经掩掉了蔻丹的鲜红,相互碰撞着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一个惊人的猜测在桑懿的脑海中迅速生成。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在他重新抬眼直视黑暗中的身影时,对方也缓缓转过来。
直立的身体并没有动作,而那纤细的脖颈却如同装了机括一样,随着一阵咔咔咔的声响,头颅不断转动。
在与对方对视的一瞬间,桑懿已经不知道该震惊那头颅竟能一百八十度倒转还是该惊讶看到的没有丝毫人气的脸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桑懿形容不出来,作为在女娲身侧许多年的神木,他见过许多张脸,但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在骨骼的支撑之下,那勉强还是人脸的轮廓,只是那上面除了七窍之外,全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纤细白毛,看起来有寸余的长度,那些白毛有频率地一起一伏,竟是如同有生命力一般,看得人心生恐惧。
又是一阵咔咔声,那脖子竟然自己扭了回去,在危险的环境中没被注意到,原本应该让人松一口气,但这一幕却让桑懿的眉头皱的更紧,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果不其然,那头颅一经回到原位,整个身体眨眼间便直冲过来,丝毫没有给人反应的机会。桑懿则是看着对方胸前和脚边尸体别无二致的空洞,猜想得到了证实——他遇到了飞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