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半忽逢伞下人 一只断手 ...

  •   玉盘高悬,清辉透过高大枯枝洒落一地,落在迎风招展的白幡上,更显得诡谲。

      地上树叶层层堆叠,或许是年代久远,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陈腐之中又仿若隐隐带了点血腥气。

      脚步踩在落叶之上,只发出细微的声响,透过枯枝张牙舞爪的阴影大致可以看清来人的身影,此人一身青色衣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顶帷帽遮住了大半身形,只偶尔有微风拂过吹开布帷,才使得遮挡下的面容堪堪显现。

      ——此人正是方从九重天下凡的桑懿。

      桑懿此时正在迷宫一般的枯树林里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这枯树林看似不大,实际却走了半天也走不出去。夜静得出奇,桑懿想不出来这荒郊野岭的竟然会连虫鸣都奢侈。

      更重要的是,桑懿闭着眼睛感受着,从方才进入这里就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如影随形,非死不休。

      随着视觉关闭带来的是听觉的极度灵敏,在时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声里,桑懿分明地捕捉到了夹杂其中的细微声响。

      桑懿手下蓄力,但灵力聚集到掌心不过瞬息之间便消失无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吸走了一般,他这才想起来此地的怪异。

      现在他对这地方一无所知,当下还被未知的东西盯上了,随着声响越来越近,桑懿一颗心慢慢下坠,他抬起掌心看了又看,非常确定这次灵力并没有外溢。

      “既然需要到人界挣满五万功德,那如何能保证我这灵力在人间不会失控?”

      文星殿内,桑懿淡声问,神情里却不是不信任,而单纯是好奇。

      按照刚才瑶笺所说,他并不是天人五衰之相,应该是因为被人强行唤醒导致的结果,灵魂不稳亦会导致灵力外溢,此种情况需要在极焰山业火池中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元神重塑即可摆脱人形鱼肉的命运。

      只是入业火池也是有讲究的,远的不说,单就需要功德护体这一项就足够如今的桑懿犯愁的了。

      瑶笺不语,转身放下手中的龟壳,她不知想到什么,眨眼间眼前便出现一顶帷帽。

      “这是?”

      迎着桑懿问询的目光,瑶笺示意他接过,“此为布天帷,相传上古大战时期,人皇便是以此锁住气息,躲过蚩尤的追击,后存于九重天,而今借神君一用。”

      桑懿打量着手中的素色帷帽,那场追亡他有幸听说过,既然能护人皇周全,想必掩盖自己的气息直至挣下五万功德也不是难事。

      正这么想着,忽闻女声有些为难道:“万物相生,既有准则,其他种种都不过是法则允许之下的灵活变动,但这个世界本质还是秩序的世界,一如布天帷的出现是为了避险,而既然存在那便是不可避免的,因而这布天帷仅有五日的时效性,神君还需要好好保重为上。”

      桑懿:“……”

      目前看来,似乎布天帷的作用也不大,在人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被盯上了。

      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停在了面前,桑懿低头,一双红色绣锻鞋面赫然出现。

      鞋子不大,精巧细致,不知用了什么技艺,那红色竟仿若会流动一般,衬得两边的鸳鸯更加栩栩如生。

      只是那鞋似乎并不着地,明明是喜庆的大红,看起来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桑懿警惕后退,直到脊背贴上坚硬粗糙的树干才稍稍放下心来。

      “身死魂消,桥归桥,路归路,公子,该上路了。”呆滞机械的女声一字一顿,犹如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板一眼地进行既定动作。

      而这木偶却不好打发,话音刚落,桑懿便感觉到一股大力在拖拽着自己往对方而去,哪怕他紧紧抓着树干借以助力,脚下的土地还是肉眼可见出现了两行深深的痕迹。

      许是见他难以拖动,对方咦了一声,有些迟钝地停了下来。

      束缚骤然松懈,桑懿被惯性猛的推回树干上,这一撞结结实实,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撞错位,疼得桑懿忍不住闷哼一声。

      但他来不及查看伤势,挣扎着运力念咒,食指与中指间薄薄的符咒应声飞出,周遭又恢复到刚才的寂静之中。

      想来是成功了,桑懿倚着树干,猛地松了口气,紧张的神经骤然放松,痛意便开始密密麻麻地翻涌上来。

      但这里并不是疗伤的好地方,他盯着那双没了动静的鞋子,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开始往反方向跑。

      定身符确实是好东西,但奈何他现在的实力跟不上,这符能作用到什么时候还未可知。

      不知道跑了多久,耳边尽是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可影影绰绰投下来的阴影告诉桑懿,他还在这片枯木林中。

      祸不单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而且比起之前的,似乎更杂、也更乱……

      就像是他这一张符纸不仅没把对手完全制住,反而因那符上附着的灵力引出了更多藏在暗处的觊觎者。

      桑懿愣神之际,一只白腻冰冷的手悄然搭上他的袖子,似乎是察觉到了看向自己的视线,那手的主人不退反进,动作间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气音。

      迎面而来的凉意让桑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想要后退却已被对方一把抓住。

      那手看起来柔若无骨,但此时握成爪死死钳制住眼前的猎物。而被当成猎物的桑懿刚遭受了躯干的撞击,又拖着伤跑了许久,当下这副灵力缺失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即使是被捏得骨头生疼,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有对对方来说微不足道的反抗。

      随着他反抗的动作,帷帽下的轻纱被吹得更开,血腥气愈发浓烈,桑懿才猛地发现,方才看见的哪里是什么红衣红鞋,那分明是被鲜血反复浸泡的一身血色。

      入眼大面积的猩红刺得桑懿眼睛生疼,偏偏腕上那只手越收越紧,逼得他不得不直视对方。

      目之所及,过分苍白的皮肤自脖颈处开始,顺着皮肤纹理裂开密密麻麻的口子,不过瞬息间便已经快要延伸至皓白手臂。口子越来越深,看起来好似大旱时皲裂的土地,只是这“土地”深处却汩汩渗出暗红色液体,血珠不断堆积交汇,又随着对方的动作迅速隐入衣衫,新旧血液交织,最终碰撞成更妖冶的颜色。

      一阵眩晕感在脑子里炸开,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阴冷的女声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爬上耳朵。

      “嘻嘻,抓住你了。”

      人死化鬼,怨念深重者徘徊人间,或漫无目的或寻有缘人,不显真身,愿满则去。

      而自动将死状示人的鬼,早已没了理智,他们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遑论今日遇上的,还是死状这么凄惨狰狞的主,怨气能将这里变成死地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桑懿轻叹了口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场面他着实没料想到。

      看来一场恶战是少不了了,正暗自思忖着胜算几何,低下头却发现那本应变得面目全非的手已经消失了,袖子上光洁如新,只是手腕上有一道隐隐的金色光芒在闪烁,若不是冰冷刺骨的感觉还挥之不去,桑懿都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了。

      风不知何时刮得更猛了,所到之处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声音由远及近,其中不时还夹杂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突兀,反而有几分能让人有安心下来的作用。

      不对……

      还没来得及为摆脱钳制而松一口气,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闪过,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桑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是片枯树林,哪里来的树叶?

      他福至心灵,缓缓抬头看去。

      只见入眼猩红一片,漆黑夜色在眼前不断翻涌着被吞噬,大面积的红雾耀武扬威,不过眨眼之间便要来到眼前。

      随着又一下金属碰撞声,近在咫尺的红雾被黑色隔绝,与此同时,整个枯树林都被浸在了漫天血雨中。

      尽管帷帽模糊了视线,但桑懿还是依稀认出来那黑色大致是一把伞的样子,雨点越来越大,落在伞面激起层层浅雾,雨水汇聚,顺着伞骨一直流到尾部,清凌凌的声音随之又起。

      原来是那伞骨末端各坠着一只挂了铃铛的圆环,金灿灿的圆环在血雨的浸润下微微发亮,想必他听到的金属碰撞声便是那铃铛发出的声音。

      只是不知他身旁一根伞骨上为何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倒是有些让人产生了一种美中不足的遗憾。

      视线顺着往下,只见颇具冷冽气质的伞柄乖顺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尾指上缠着什么东西,桑懿隐约认出来似乎是一枚戒指,在微弱的光线下正泛着幽幽寒光。

      虽然都有些过分苍白,但这只手与方才那只阴冷的手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而此时的他并没有心思关注这个。

      桑懿自认为一向警觉,几十步之内有人靠近便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但一直到刚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站了个人。

      对方身量很高,从自己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颈侧青丝垂落,似与墨色衣衫融为一体。

      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桑懿摸不准对方的意图,总不能救他就为了两个人在一片血雨弥漫中相对无言吧?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开口。

      但对方似乎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那种被人凝视的感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

      那声笑极不明显,稍有不留意便会被风雨声掩盖住,那人另一只手点了点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背,像是在敲什么暗号,桑懿莫名其妙意会,在对方抬腿的瞬间默契跟上。

      一青一黑两个身影并肩行走于血色世界中,相比于桑懿的心情复杂,对方则显得从容许多,在这个诡异的场景里闲庭信步,仿佛并不是在面对重重未知的危险,而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这个认知让桑懿失笑,步子也不自觉迈得大了些,眼见着再走两步便要离开遮蔽的范围,有意识慢下来,脚脖子却忽然一凉,紧接着一股大力猛地将他往外拽。

      失重的感觉突如其来,他觉得自己整个身体便顺着要往后倾倒,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悠远陌生,脚上的力气已经松开,但往后倒的趋势却没有停下。

      手臂被人拉住,堪堪止住落下的速度,一切意识回笼时他已借力站直了身子,落后半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身侧。想着是自己麻烦了别人,小声道了声谢,对方松开了手没说话,桑懿便也识趣地不再出声。

      伞外血雨瓢泼,伞内却如同处于另一个世界般静谧干燥,安全得甚至伞骨处滴落下来的水流都被隔绝在外,

      随着二人继续行进,原本持伞人站立的地方赫然横着一截被踩扁了的断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