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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讨债人 林斐澄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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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澄今天出门前,在衣柜前选了五分钟。
平时去收债,她穿的都是三厘米方跟皮鞋、深色长裤、白衬衫——正式,但不扎眼,既能让欠债人觉得“这是银行的人”,又不会让他们觉得“这是来示威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去收债,是去找人。
她换了双平底运动鞋,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者——一个来讨说法的购房者。
包里塞了包烟。她不抽,但这东西在某些场合比工牌好用。
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沈观耀没发消息。
也好。说明他信任她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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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建建设的办公楼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五层高,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
楼下的空地挤了三四十号人。
有穿工装的农民工,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林斐澄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
农民工聚在左边,十几个,蹲在地上抽烟,偶尔有人站起来往楼里张望一眼,然后又蹲回去。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是那种等了太久、已经等麻木的表情。
右边是购房者,七八个人,情绪激动得多。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首付交了八十万!八十万!你们银行当初怎么审的?这种开发商也能放贷?”
购房者肯定不会有王振建的消息。
林斐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左边那群农民工。
她的目光在那群人里慢慢扫过。
蹲在最外围的两个人,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但看的不是楼里,是路口——他们在等人。
靠墙蹲着的一个老头,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旁边的人给他递水。那不是领头人,是跟着来凑人头的。
人群中间,有一个人。
他带着草帽,蹲着,但没全蹲,一条腿撑着,随时能站起来。他不说话,但每次有人站起来往楼里看,他会抬一下手,那人就蹲回去了。他抽烟的姿势也不一样——不是闷头抽,是一边抽一边在看周围,眼神一直在扫。
**他在警戒。**
林斐澄穿过马路,往人群走过去。
她刚走到人群边缘,就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
男人看女人,第一眼看的是脸。
她今天没化妆,但皮肤干净得像晨露洗过——不是那种精心保养出来的白,而是天生底子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眉眼舒展,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然的疏离。但偏偏眼下那颗极浅的泪痣,又把这疏离化开了几分,让人觉得她身上有故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进她的眼睛里。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光下变得透亮,干净,又带着一点天然的警惕。
有个年轻点的工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不开。旁边的人撞了一下他胳膊,他才讪讪地移开眼,耳朵根却红了。
林斐澄意识到自己的长相太引人注目了,不利于她偷偷打探消息。
她先掏出口袋里乘地铁时用过的口罩戴上,又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地图,慢慢往那个男人蹲的方向挪。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是购房者自己印的,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她接过,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这时候,她听见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开口了。
“老李呢?”
旁边的人摇头:“李哥一早就没看见。”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他昨天晚上还说今天一起来的。”
旁边的人声音低下去:“哥,你说李哥不会要到了钱却不给我们吧?”
男人又骂了一句,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旁边那十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都是一个村的,”男人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要是跑了,明天我就去他家堵他。他老婆孩子还在村里,跑不了。”
林斐澄站在原地,没动。
她脑子里回忆案子里供应商的名字——老李?
应该是包工头**李强**,负责找工人施工的。王振建欠了他二百万,他现在没钱发给工人,只好带着工人来找王振建。
老李,包工头,带着他们来要债的,今天不见了。
他为什么不见?
是自己跑了,还是发现了什么?
她看了眼那个领头人。他正站在人群中间,皱着眉抽烟。旁边的人围着他,等他拿主意。
他们等了太久,已经经不起任何希望了。
沉默突然被一阵咳嗽声打断了。
是那个老头。他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整个人弓着,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旁边的人给他拍背,拍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来。
他把捂着嘴的手拿下来,看了一眼手心,然后飞快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但林斐澄看见了。
**手心里有血。**
旁边的人也看见了。没人说话。递水的那个人把剩下那小半瓶水递过去,老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再咳。
“叔,要不你先回去?”那个领头的男人说。
老头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回去干啥。回去也是等。”
他又蹲下去,慢慢蹲下去,像一棵快枯了的树。
林斐澄移开视线。
工人们不再说话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林斐澄在人群中继续偷听了一会儿。
但这群人嘴里掏不出更多东西了。
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一个陌生人。
林斐澄转身,看向四周,观察着有没有其他可以获得线索的地方。
她注意到了这栋楼停车场的保安亭,在公司大门的旁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门。
说不定那里会有什么线索。
她往写字楼侧面的停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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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不大,稀稀拉拉停了十几辆车。
岗亭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正低头看手机。
林斐澄走过去,摘了口罩,敲了敲岗亭的窗户。
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外貌很耀眼、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但是戴着口罩更容易产生疏远感,对于面对面套取情报更为不易。
保安抬起头,看见是个年轻女人,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种下意识的、被吸引的反应,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找谁?”他问,语气比平时软了半分。
“师傅,打听个事。”林斐澄笑了笑,从包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保安看了一眼烟,又看了她一眼,接了。
林斐澄自己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她不抽烟,但叼着烟的姿势和抽烟的人没什么两样。
保安掏出打火机,先给她点上。她借着低头的动作,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没真抽。
“您是这儿的保安?”她问,明知故问。
“嗯。”保安吸了口烟,“你找谁?”
“我不找人。”林斐澄往岗亭边上一靠,看起来像是在闲聊,“我弟在振建干过活,去年被欠了几个月工资,家里催得紧,让我来看看。听说今天工人们都来了,我就过来瞅瞅。”
这套说辞是刚才在人群边上临时编的。一个替弟弟来要钱的姐姐——不扎眼,也合理。
保安又吸了口烟,没说话。
林斐澄也不急,就靠在岗亭边上,看着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车。
过了十几秒,保安开口了:“你弟叫什么?”
她随口说了个名字:“张伟。干泥瓦工的。”
保安点点头,没追问。这种名字遍地都是,他不可能认识。
“不清楚,”保安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老板跑了,公司空了,谁来都没用。”
“我听说有个包工头,姓李?”林斐澄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烟灰自己掉下来,“今天没见着他。”
保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斐澄捕捉到了——**他在犹豫。**
她把另一根烟递过去。
保安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然后压低声音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我弟的工资啥时候能结。”林斐澄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容,“家里老人催得紧。”
保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不用急,那个老李应该快要到钱了。”
林斐澄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你怎么知道?”她问,语气还是闲聊的样子。
保安抽了口烟,没马上回答。然后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昨天下午,我在这儿值班。老李一个人蹲在那边抽烟,打电话。我没想听,但他声音大,飘过来了几句。”
“电话那头是谁?”
保安的眼色变了一下——那种“这话我不该说但又想说的”复杂表情。
“我不敢肯定啊,”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声音……挺像王老板的。我给王老板放过好几次行,他每次路过这岗亭,都会跟我点个头,说两句‘辛苦了’。那声音我记得。”
林斐澄盯着他:“你听见啥了?”
保安没说话,眼神往她手里的烟上瞟了一眼。
林斐澄把那包烟整包递过去。
保安笑了一下,看着她。
“拿着抽。”林斐澄说,笑了笑,“我家里还有。”
保安接过烟,揣进兜里。
他想了想,皱起眉头:“具体没听清。就听见王老板说了一句——‘你先稳住,我这边快好了’。后面李工接了一句‘那我去找你’。就没了。”
**你先稳住。我这边快好了。**
林斐澄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老李在帮王振建稳住什么?稳住工人?稳住供应商?还是稳住什么别的?
“谢了师傅。”她说,把手里熄灭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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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澄走出停车场,站在路边。
她脑子里把线索串了起来:
王振建跑了,带着一千五百万现金,但没出国。
老李昨天还在跟王振建通电话。今天就没到这儿来。
一个包工头,带着一帮老乡出来讨债,突然失联一上午,这不合常理。
林斐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老李知道王振建在哪。**
或者,至少知道怎么找到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写字楼。人群还聚在门口,那个领头人还在抽烟。
直接找王振建?没戏。一个五十三岁、腰不好、带着一千五百万现金的男人,躲了四十一天,不会轻易露面。
但老李不一样。
老李还在活动,还在接电话,今天还有可能来公司门口。
如果老李知道王振建在哪,他最近一定会去找他。
或者——**他已经在去找他的路上了。**
林斐澄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银行在找王振建。供应商在找他。工人在找他。每个人都在找那笔钱。
**谁先找到,钱就是谁的。**
老李不会告诉她的。她是谁?一个替弟弟要工资的姐姐?老李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这套说辞,骗骗保安还行,骗老李?三句话就能被拆穿。
所以不能问。
**得跟踪。**
林斐澄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五分。**
如果老李真的要来,应该快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选中了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玻璃窗,能看到写字楼门口的全景,又不扎眼。
她穿过马路,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盯着那栋楼,盯着那群人,盯着每一个从路口走过来的人。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沈观耀:**“有进展?”**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
**“在等。”**
窗外,人群还是那些人。
她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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