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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00万 下班时间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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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间早就过了,能走的基本都走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但远处茶水间的咖啡机已经停止嗡嗡作响,整个楼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林斐澄把那份文件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从茶水间接来的免费咖啡——苦的,但她需要提神。
文件很薄。
临港新城,振建建设公司,债务金额三百万,逾期四十一天。
但林斐澄干了三年讨债,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文件越薄,水越深。**
她打开银行的内部系统,调出振建建设公司的完整档案。
王振建,五十三岁,振建建设公司法人代表。
二十年前从工地小工做起,十年包工头,十年老板。临港新城是他接过最大的项目——总造价一个亿,银行贷款五千万,自筹资金五千万(包含供应商垫资和购房者首付)。
项目去年十月开工,今年三月停工。
官方说法是“资金链断裂”。
资金链断裂后,银行已经把他抵押物、公司现金和资产全部冻结。经过三轮清收,还剩下三百万的贷款无法收回。
林斐澄翻着银行的贷后报告,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去年十二月,项目还在正常施工的时候,王振建就开始往回抽钱了。
不是抽银行贷款——那笔钱被监管着,动不了。
他抽的是供应商的钱。
林斐澄一项一项看:水泥款二百万,钢材款三百万,还有沙子、砖块、混凝土——供应商们垫进去的货钱,加起来少说八百万。
而这些建材,在银行清收的时候,一袋都没找到。
她把这些数字加起来,盯着屏幕。
**八百万。**
加上欠银行的三百万,再加上工人四个月的工资二百万——他现在的外债,至少**一千三百万**。
林斐澄在笔记本上把这个数字圈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继续往下翻。
今年一月,王振建把他名下的一套房产卖了。那套房在市中心,一百四十平,市场价八百万。买家显示是一家中介公司。
去年十二月,他老婆名下的另一套房也卖了。那套小一点,但也有五百万。
去年十月,他儿子办好了出国留学的手续。英国,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四十万,他一次性付了三年。
他老婆以“陪读”为由,申请了长期签证。
今年一月,母子俩出境,再没回来。
林斐澄盯着屏幕上那条出境记录,看了很久。
**一月。**
那时候项目还在施工,工人们还在脚手架上干活,供应商还在往工地送货。
而王振建已经把他老婆孩子送走了。
她继续往下翻。
银行流水显示,王振建名下的账户在过去半年里,陆陆续续转出去一千五百万——除了卖房的一千三百万,还有之前账户里剩下的两百多万。
不是一次性转的。是分批、小额、通过七八个不同账户,最后一点点提现。
林斐澄把那些提现记录一条一条列出来,加在一起——
**刚好一千五百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
**一千五百万现金。**
她见过银行金库里的钱。一百万是一小箱,一个人能拎走。一千万是十个那样的箱子,得搬好几趟。
一千五百万——那是十五个箱子,或者两个塞满钱的大号行李箱,每个七八十公斤,壮汉推着都费劲。
王振建五十三岁了。
腰还做过手术。
**他不可能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跑。**
林斐澄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格子间的灯管白惨惨的,照得整个楼层像停尸房。远处传来轻微的嗡嗡声,是服务器机房在散热。
她又坐起来,继续翻文件。
银行贷后报告里有一段现场走访记录,是第三任专员写的。那人去工地看过一次,拍了照片,写了笔记。
照片里,工地大门被铁链锁着,门上贴着几张纸——有法院的查封令,有供应商的催款函,还有工人们手写的讨薪告示。
红字写的“还我血汗钱”,墨迹被雨淋过,往下淌成一道道红痕。
笔记里写:现场有二十几个工人守在那儿,搭了帐篷,生了火堆。他们说王振建欠了他们四个月工资,加起来两百多万。他们不敢走,怕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人。
林斐澄看着那段文字,眼前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工地里,风从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灌进来。二十几个男人挤在帐篷里,守着火堆,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翻到下一页。
第三任专员还去查了王振建的其他资产。名下已经没有房产,没有车,没有存款。连他用了十年的手机号都注销了。
唯一剩下的,是振建建设公司本身。
但这个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账上没钱,项目停工,资质快过期,还背着一屁股债。
能被银行清收的,都已经收走了。
林斐澄把文件合上,揉了揉眼睛。
屏幕上那些数字还在眼前晃——五千万、四千万、八百万、一千五百万。她看太久了,眼睛发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九楼,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像黑暗中漂浮的方舟。近处是居民区,密密麻麻的窗户里,有的亮着,有的灭了。
她想起那些守在工地的工人。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等吗?
林斐澄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工位上。
窗外,夜色更深了。
她看了眼时间——**二十三点整。**
林斐澄把文件收好,关掉电脑,站起来。
整个楼层只剩她一个人。她穿过一排排格子间,走向电梯。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白天这里永远有人在排队,咖啡机永远嗡嗡响。现在只剩空荡荡的台面,和一个没洗的杯子。
林斐澄把那个杯子放进洗碗池,然后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一排灯灭了。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9、18、17……**
她想起沈观耀说的那句话:**“这个案子要小心。”**
一千三百万,一个失联的老板,一堆等着要钱的供应商,还有那凭空消失的一千五百万现金。
这水确实深。
但她已经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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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斐澄走出去,走进城市的夜色里。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站在路边,没有立刻打车。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转。
**一千五百万现金。一百五十公斤。十五个箱子。**
林斐澄掏出手机,把刚才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工地查封了,银行清收过了,账户冻结了,名下没资产了。
那批建材——至少价值八百万——不见了。
钱——从他和他老婆账户里分批转出、最后提现的一千五百万——也不见了。
他没出国。出境记录只有他老婆儿子的,没有他的。
一个五十三岁、腰不好的男人,能去哪儿?
供应商也在找他。那些垫了货钱、被欠了四个月工资的工人,比银行急得多。
银行要走程序,要等,要查。他们等不了。
如果他们先找到王振建,那笔钱就轮不到银行了。
林斐澄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
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振建建设公司的注册地址。
不是工地,是公司。一个早就搬空了的办公室。
但她还是得去看看。
总能找到点什么。
林斐澄收起手机,抬手拦了一辆车。
上车后,她对司机说了那个地址。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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