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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家坝村 林斐澄在便 ...

  •   林斐澄在便利店等到天黑。

      老李始终没出现。

      那群人也在楼下等到天黑。天黑之后,他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那个咳血的老头被人搀着走的,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像一艘快沉的船。

      林斐澄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便利店。

      回家的路上,她用手机查了老李的地址。

      银行内部系统,输入身份证号——李强,包工头,去年贷过二十万,用途“自建房装修”。放款行的备注写着:**“借款人征信良好,有稳定工程来源,还款能力较强。”**

      那是去年三月。

      她把地址记下来:**临县王家坝村23号**。

      然后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公交车晃了一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林斐澄已经坐在最早去临县的城际公交上。

      车里没几个人,都是早起的打工人,靠着椅背补觉。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蓝。

      一个小时后,车在村口停下。

      **王家坝村。**

      她下了车,站在村口往里看。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口往里延伸,两边是错落的房子。有贴白瓷砖的二层小楼,也有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泥砖。路边蹲着几条狗,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抬头看一眼。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灰蓝色的。有人在井边打水,铁桶撞在井沿上的声音叮叮咣咣地传过来。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林斐澄没急着往里走。

      她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早起的人——挑水的、扫院子的、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的。他们的动作都慢,说话也慢,像这个地方的时间比城里慢半拍。

      她把今天穿的外套脱了,翻了个面穿。昨天穿的是灰色,今天翻过来是藏青色,袖口有点脏,正好。头发扎起来,包进头巾里。

      头巾是在村口小卖部买的,十块钱,青绿色的。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走路的样子。

      不是城里人那种直着腰、步子均匀的走法。是脚跟先着地,身子微微往前倾,走几步停一下,像随时准备蹲下来干活的那种走法。

      她对着小卖部的玻璃门看了一眼。

      里面的自己,背着包,有几分像个来走亲戚的农村学生。

      够了。

      昨天农民工里有个男孩看到了自己的长相,要是再被认出来,打草惊蛇了可不好。

      ---

      老李家的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几个人。

      林斐澄站在远处一棵树后面,没往前挤。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昨天在工地门口那群人。领头的还是那个草帽男人,其他人蹲着的蹲着,站着的站着,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声音最大:

      “我男人跟你干了三年!三年!去年年底你说工钱过完年发,过完年你说三月份发,三月份你说四月发,现在五月了!我婆婆等着钱看病,你让我怎么办!”

      旁边有人劝她,她推开,喊得更凶了:“今天不给钱,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叫骂声里,能听出不同的声音。

      有人讲理:“我家娃下个月要交学费,两千八,我凑到现在还差一千!”

      有人哭诉:“我老婆怀二胎了,连产检的钱都没有!”

      有人直接骂娘:“是你李强拉着我们去干活的!当初说得好好的,干完就给钱!”

      但也有不讲理的怒骂声。

      “我不管你有没有钱,是你把我们带出来的,你就得负责!”

      “你家这二层小楼盖得漂漂亮亮的,你说你没钱?谁信!”

      “就算你砸锅卖铁,也得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有人开始往门上踹。砰砰砰,铁门震得直响。

      边上也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有端着碗吃早饭的,有抱着孩子的,有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一个老太太嗑着瓜子,跟旁边人说:“老李家这回可惨了,让人堵门口了。”

      另一个说:“活该,谁让他出去包工程,老老实实种地哪有这事。”

      “也不能这么说,”第三个老太太压低声音,“老李那孩子挺本分的,以前在村里带着大家种大棚,后来大棚不行了才出去的。”

      “那谁知道。反正欠债还钱,人家找上门也没错。”

      没人上去劝。也没人出来帮老李说话。

      ---

      二楼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颗脑袋探出来。

      林斐澄隔着几十米,眯起眼睛看。

      那人和银行资料照片上的完全不一样。

      照片上的李强五十出头,黑红脸膛,眼睛有神,穿着件挺括的夹克,站在某个工地门口,像个干练的小老板。

      现在窗户里探出来的这个人——

      **瘦脱了相。**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凹下去,眼白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他穿着件旧秋衣,领口垮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别踹了。”他喊,声音哑得像砂纸刮玻璃,“门踹坏了你们也进不来。”

      底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又喊起来:“李强!你还敢出来!把钱还我!”

      老李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没钱。”**

      “你放屁!”

      “我真没钱。”老李的声音很低,但楼下的人都听得见,“王老板跑了,我一分钱都没拿到。我自己还垫进去二十万——你们去查,银行贷款记录还在,我去年贷的,给工人发工资用。现在银行也天天打电话催。”

      底下又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说:“那也不能怪他吧……”

      “放屁!”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站起来,指着老李,“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没钱?你这楼盖起来是狗盖的?”

      老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铝合金窗户。

      “这楼……”他说,声音哽了一下,“这楼是前年盖的。用的是前年接的那个工地的钱。那时候工钱都结清了,你们也都拿到了。这个楼,跟你们现在这笔钱没关系。”

      “我不管!”女人喊,“反正你今天得给钱!”

      老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拉了拉女人的袖子:“嫂子,要不……”

      “你给我闭嘴!”女人甩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等这笔钱等了多久?我婆婆快死了你知道吗?”

      年轻人不说话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我知道你们难。我也难。我老婆现在不敢出门买菜,怕被人堵着骂。我儿子不敢去上学,同学指着他说‘你爸欠钱’。”

      他顿了顿。

      “我以前带着你们干活,吃住都在一起。哪次工钱不是按时发?哪次亏过你们?现在出了事,我也不想。王老板跑了,我也在找他。找到了,钱要回来,我一分不少给你们。找不到……”

      他没说下去。

      底下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开。

      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也不喊了,只是喘着粗气。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人群里有人喊:“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呢?”

      是那个领头戴草帽的男人。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了。

      老李看着他:“二柱,你跟了我五年。我亏过你吗?”

      叫二柱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老李又说:“你上个月还跟我喝酒,说儿子考上县里初中了,高兴。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欠你钱?”

      二柱的脸涨红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二柱,要不……”

      “你闭嘴!”二柱吼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老李,“李强,我不跟你翻旧账。你就说,今天能不能给钱?”

      老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把窗户关上了。

      窗户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楼下的人都听见了。

      二柱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过了一会儿,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开始抽烟。

      其他人也慢慢散开,有的蹲下,有的靠着墙,有的走到路边去。

      **但没人走。**

      ---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发昏。

      到了中午,有人开始往外掏干粮——馒头、饼、咸菜,就着凉水吃。

      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也累了,靠在墙根,眼睛闭着。

      陆续有人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我先回去吃饭,下午再来。”

      走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剩下来的,不到十个人。

      二柱还蹲在墙角抽烟。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都是他带来的。

      那个老头——昨天咳血的那个——居然也在。他靠在一棵树上,佝偻着背,眼睛半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声很重。

      林斐澄站在远处那棵树后面,没动。

      她一直盯着二楼那扇窗户。

      老李关窗之后,窗帘一直拉着。

      但就在她盯着的时候,窗帘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的。

      **但今天没风。**

      她眯起眼睛,换了个角度。

      二楼侧边有个小阳台——农村常见的晒衣服用的,窄窄一条,连着邻居家的墙。两个阳台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半米高。

      阳台上没人。

      但她看见阳台边缘的晾衣绳晃了一下。

      绳子上面没挂衣服。

      ---

      老李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推开。

      她穿着件有点旧的大牌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脸色蜡黄,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一个暖水壶和一摞碗。

      她走到那些人面前,把碗摆开,倒上水。

      “喝点水吧。”她说,声音很轻。

      二柱抬头看她,没动。

      她把一碗水递过去:“喝吧。天热,别中暑了。”

      二柱接过来,没喝,放在地上。

      她又端了一碗,走到那个老头跟前:“叔,喝点水。”

      老头睁开眼睛,看着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摇摇头,没说话。她把剩下的水一碗一碗递过去,然后拎着空壶,站在那儿。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女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

      “我知道你们难。我们也难。”

      她顿了顿。

      “老李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半夜老是醒,醒了就坐起来抽烟。有时候抽到天亮。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壶。

      “他昨天回来,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来。后来我开门,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哭。

      “他说他害了我,害了孩子,害了你们。他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接那个活。”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不想欠你们钱的。他是真的没钱。有钱早给了。”

      没有人说话。

      二柱把地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

      林斐澄没有看那些人。

      她盯着那个阳台。

      窗帘又动了一下。

      一只手伸出来——把窗扇往里拉,轻轻地,怕发出声音。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

      **她认出来了。**

      她把头低下,只用余光看着那扇窗。

      窗扇拉上了。过了几秒,阳台上出现一个人影。

      **老李。**

      他穿着件旧夹克,戴着帽子,低着头,贴着墙根往邻居家那边挪。

      两步就到了阳台边缘。

      他停下来,往楼下看了一眼。

      林斐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楼下——二柱在喝水,老头靠着树,老李老婆刚进门。没人抬头。

      老李收回目光。他一只脚踩上自己阳台的护栏,双手抱住和邻居家之间的那堵矮墙。墙只有半米高,但他踩上去的时候,护栏晃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住,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林斐澄屏住呼吸。

      护栏没再晃。

      老李慢慢把另一只脚抬起来,去够邻居家的护栏。够到了。他的身体悬在两栋楼之间,像一只挂在墙上的壁虎。

      他顿了两秒,然后一使劲,整个人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楼下的人一个都没发现。

      ---

      林斐澄绕到房子后面。

      农村的房子一家贴一家,后面是一条窄巷,堆着柴火、破家具,还有几辆生锈的自行车。

      她顺着巷子往前走,走到邻居家后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老李从门里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路,停着一辆电瓶车,盖着块旧雨布。老李掀开雨布,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骑上去,发动。

      电瓶车声音很小,嗡嗡地往小路上开过去。

      林斐澄跟上去,但她没跑,只是快步走。

      农村路很窄,而且不平。老李骑得很慢。

      林斐澄走出巷子的时候,老李的电瓶车刚拐上村外那条大路。

      她站在路口,四处看。

      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她跑过去,掏出手机扫了一辆。

      扫码的时候手机卡了两秒,她急得手心出汗。

      好在最后还是扫开了。

      她骑上车,往东边追去。

      老李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左右看——不是往后看,是往前看,看路口的动静。路过一个岗亭的时候,他明显放慢了速度,头往那边偏了偏,然后才慢慢开过去。

      他没戴头盔,在躲交警。

      所以他不敢骑快。每过一个路口都要确认安全。

      ---

      大路是一条两车道的乡道,两边是农田。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

      四月的农田像一块被晒暖了的旧棉被,软塌塌地伏在那里。麦子已经齐膝高了,绿得发黑,厚墩墩地铺开去,看不见边。风是没有的,麦叶子都懒洋洋地垂着头,只有地边上几株野油菜还撑着碎黄花,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花瓣边儿泛着白。

      泥土的气息蒸腾起来,热烘烘的,夹着沤烂的草根味儿。地垄沟里还窝着早晨浇地剩的水,亮汪汪的一汪,映着天上的云。渠水在响,叮叮咚咚的,仿佛听见麦子拔节的声响——嘎巴,嘎巴,轻得像骨头在长。

      老李的电瓶车在前面,开得很慢,大概二十码左右。他在前面慢慢晃,每到一个路口就减速,左右看看。

      林斐澄不敢跟太近。

      她放慢速度,保持一百米左右的距离,借着路边树荫的掩护跟着他。骑一段停一下,骑一段停一下,像一只在草丛里伏行的猫。

      老李一直没回头。

      他一直往前开,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拐进一条岔路。

      林斐澄跟过去。

      岔路更窄,两边是更密的树。老李的电瓶车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像一只灰色的蛾子。

      她拼命蹬着车,风从耳边呼呼刮过。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

      那个人,那笔钱,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

      前面,老李的电瓶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房子后面。

      **她加快速度,追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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