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喃卜挽

7、朋友 烈日当

　　烈日当头，前方教官一声令下，全体原地站军姿。

　　没一会儿所有人额头上都渗出汗珠。

　　方怡本就体质偏弱，没撑多久就眼前发虚，脚步微微一晃。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扶了她胳膊一下。

　　【方怡，你还能坚持住吗？实在站不住了咱们就打报告啊！别硬抗……】

　　那道声音实在有些担心。

　　方怡侧头，撞进颜文曦淡淡的目光里。

　　她没说话，只是用极轻的动作，帮她稳住了身形。

　　方怡心跳一乱，连忙站直，不敢看她。

　　同一排不远处，安黎留意到身边站不稳的同学，她轻声提醒道。

　　“重心往前脚掌，别用脚后跟死撑。”

　　林雨晨就站在她旁边，热得吐舌头，还不忘偷偷给方怡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眼睛弯成小月牙。

　　而夏臻，站在一旁，身姿笔直如松，脸上没半点表情，汗水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

　　终于到休息时间，林雨晨第一个蹦到方怡身边，塞给她一瓶水。

　　“方怡你还好吧？刚才看你脸色好差劲，快喝点水。”

　　“我没事，谢谢你……”

　　方怡小声道谢，拿起水小口喝着。

　　【还说没事呢，嘴唇白的吓人，我都怕你晕倒了。】

　　安黎也走了过来，从包里掏出纸巾，递了两张给她们。

　　“擦擦汗吧。”

　　她说话总是轻轻的。

　　九月的军训场烈日炎炎，毒辣的阳光烤得塑胶跑道发烫。

　　站军姿的指令一下，整个方阵又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蝉鸣和粗重的呼吸声。

　　烈日下，方怡头晕目眩，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迷得眼睛都睁不开，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发麻，好几次都差点站不稳。

　　【别硬撑了方怡！你怎么这么倔啊，坚持不住了就打报告啊！晕倒了怎么办！】

　　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无奈。

　　方怡咬着牙想坚持，可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倒在地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轻柔却坚定，瞬间将她失衡的身体拉了回来。

　　颜文曦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

　　“是不是头晕？坚持不住就跟教官说。”

　　方怡觉得头晕的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还好，能撑住……”

　　【撑什么撑！你差点就摔倒了！颜文曦一直在担心你！她一直在偷偷留意你！】

　　颜文曦没再多说，扶着她胳膊的手却也没松开，侧头对着不远处的教官朗声喊道。

　　“报告！有同学身体不适！”

　　教官快步走过来，看了眼方怡苍白的脸色，摆了摆手。

　　“麻烦你送她去医务室看一下，多喝点水休息下。”

　　颜文曦应声，轻轻揽着方怡的胳膊，慢慢将她扶到医务室。

　　看着她俩远去的背影林雨晨有些担心，小声嘟囔着。

　　“方怡没事吧……”

　　医务室里阴凉的风一吹，方怡才稍稍缓过劲。

　　医生简单看了看，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摆摆手说。

　　“没大事，就是中暑加有点低血糖，歇会儿就好。”

　　方怡瘫在长椅上，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颜文曦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

　　方怡指尖微颤地接过，瓶身凉得刺骨，贴在发烫的手心里，瞬间舒服得让人轻吁一声。

　　她低头小口喝着。

　　“麻烦你了……”

　　【知道麻烦你就不该硬撑！方怡你真的要改改你这毛病！有时候什么事都硬扛才是真正的给别人添乱！】

　　颜文曦就站在她旁边，没坐，也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她侧脸，把那点原本冷硬的轮廓晒得柔和了些。

　　方怡被心底的声音说得鼻尖发酸，握着水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冰凉的瓶身压得掌心发疼。

　　她把脸埋得更低，小口啜饮着矿泉水，清凉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向来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从小到大都怕给别人添麻烦。

　　可刚才在操场上，不仅差点摔倒出丑，还麻烦了颜文曦，不觉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方怡你可以试着改变……就像刚刚站军姿的时候，你明明不舒服了为什么还要硬抗……你是不敢打报告还是不愿意麻烦别人送你来医务室……其实都有吧……但是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啊，不困难的，我们没必要害怕这些，你要学会成长……】

　　颜文曦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不用觉得麻烦，不过，没必要硬撑着，不舒服打报告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颜文曦精准戳中了方怡的心事。

　　方怡指尖一顿，抬眼看向颜文曦，撞进对方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方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的哽咽。

　　颜文曦见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藿香正气水给她。

　　方怡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到颜文曦的手指。

　　“……”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雨晨人还没完全进来，声音先脆生生地响了。

　　“方怡！我们来啦！”

　　安黎跟夏臻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俩杯冒着冷气的绿豆汤，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一看见坐在长椅上的方怡，林雨晨立刻快步走过来，蹲到她面前，眼睛圆圆的。

　　“怎么样怎么样？好点没？”

　　安黎把绿豆汤递给她，另一杯递给了颜文曦。

　　“冰的，降温。”

　　方怡面对他人的关心始终下意识地隔着一层浅浅的距离，不敢全然靠近，也不敢坦然接受。

　　她长到这么大，生命里大多时光都是独来独往。

　　从前的班级里，同学们总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而她却永远是缩在教室角落的那一个，安安静静，不主动与人攀谈，也鲜少有人会特意走向她。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互不打扰的疏离，把自己裹在独处的壳里，久而久之，也默认了自己是旁人眼中格格不入、孤僻难融的异类。

　　可此刻，方怡真切的感受到了身边人的真心，这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鼻尖猝不及防地泛起酸意，眼眶也跟着发热。

　　杯壁的冰凉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掌心，非但没有让她觉得冷，反倒一点点熨帖开了心底积压多年的局促、自卑，还有那份对人际交往本能的抗拒与不安。

　　【方怡，我们可以学会接受。】

　　方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

　　“谢谢你们……还特意跑一趟，我已经没事了，不用麻烦的。”

　　她习惯性地想推开这份好意，怕自己配不上这般热忱的关心，更怕这份温暖是短暂的。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是朋友啊！”

　　林雨晨立刻皱起眉，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满是嗔怪，却又藏着关切。

　　方怡猛地一顿。

　　朋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从来不敢轻易把谁归到“朋友”的位置里，也不相信，有人会愿意把她当成朋友。

　　【方怡，你可以学会交朋友。】

　　安黎在一旁轻轻点头，语气安静又笃定。

　　“雨晨说得对，朋友间本来就该互相照顾。”

　　方怡喉间发紧，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小口抿着绿豆汤。

　　冰凉甜润的汤水滑进喉咙，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酸涩压下去一点。

　　林雨晨见她不说话，又软了语气，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以后不准再说‘不用麻烦’这种话了啊。你有事，我们肯定要管的。”

　　方怡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被人当成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午休结束后，大家又开始了军训训练。

　　下午的太阳更加毒辣无情，休息的频率也更高了些。

　　一吹休息哨，林雨晨就立马拉着安黎跑到方怡身边，三人坐在一起休息聊天。

　　时不时林雨晨还会主动活跃气氛。

　　“我跟你说哦，刚一排一排训练的时候我齐步走还顺拐了，还好立马调过来没被教官发现。不然就要被拉出来单独练了，可是吓死我了……”

　　方怡一愣，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一旁的安黎也跟着笑笑。

　　方怡不用费力找话题，只要偶尔应一声、笑一下，就足够让林雨晨开心半天。

　　聊着聊着，林雨晨很自然地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在一起。

　　“以后休息我都来找你。”

　　她语气笃定，又带点小小的撒娇。

　　“我还挺喜欢跟你待在一起的”

　　方怡垂眸看着两人相挨的肩膀，心里那层薄薄的距离感，一点点被融化。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好啊。”

　　就这两个字，林雨晨已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温暖啊方怡，我相信你也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