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喃卜挽

2、有我 走出地

　　走出地铁口，阳光骤然倾泻下来，刺得方怡下意识眯起眼。

　　南京的天很蓝，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都陌生又耀眼。

　　方怡穿梭在人流之中，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被这庞大的城市轻轻一裹，不知要飘向何方。

　　方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街道两侧。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汽车鸣笛声、行人的交谈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她生活的小镇很寂静没有这般活力，她也从未见过这样喧嚣又繁华的景象，心里既惶恐，又藏着难以抑制的向往。

　　孟娟在前面走得很快，嘴里不停絮叨。

　　“这大城市啊就是繁华……你到了学校啊好好读书，也别舍不得花钱，但也别跟城里的孩子比吃比穿，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这里是学本事的……”

　　“嗯……”

　　方怡低声应着，指尖微微泛白。

　　【“我会陪着你的！”】

　　【“方怡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是啊，这个声音永远都是她安稳的依靠。

　　在无人说话的深夜，在被人忽视的角落，在绝望崩溃的深夜，在她孤单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也只有这道声音，始终不离不弃。

　　这道声音既带给她了温暖，也带给她了难以言说的煎熬与桎梏。

　　这道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是她藏在骨血里最深的秘密。她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妈妈。

　　村子里的老人说过，能听见鬼神之声的人，是疯癫的前兆，是魂魄出了岔子，是旁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她很害怕，怕同学侧目，怕旁人的议论，怕被人贴上“疯子”的标签。

　　她常常觉得，自己像是被世界一分为二。

　　一半活在旁人看得见的平凡里，沉默、怯懦、格格不入；另一半，则被这道声音紧紧拥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温暖和秘密。

　　她恐惧这声音带来的“异常”，却又无比庆幸它的存在。

　　见方怡在后面走那么慢，孟娟伸手拉了她一把。

　　“到了城里可不能整天这样呆呆傻傻的，让人看笑话呢。”

　　方怡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妈妈的步伐。

　　【“别人不许笑你！”】

　　方怡心中的酸涩与暖意同时涌上来，堵得鼻尖微微发疼。

　　她在心底默默回应。

　　有你在我就不害怕。

　　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在。

　　两人很快走到公交站台，橙黄色的S大校车停靠在站台边。

　　几个年轻的女学生穿着青春活力，说说笑笑地结伴上车。她们眼神明亮，谈吐从容，浑身上下都透着方怡从未拥有过的自信与松弛，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不融洽的方怡隔离在外面。

　　方怡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肩膀微微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哇，她们都好漂亮啊！一个个都那么朝气蓬勃，满是青春的气息啊！”】

　　耳边的声音充满了天真的新奇，没有半分自卑，只是纯粹的赞叹。

　　【“方怡以后也会这样耀眼的。”】

　　方怡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她不敢奢望。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总喜欢窥探别人的幸福，而自己却与明亮的世界格格不入。

　　方怡跟在母亲后面上了车，车厢里空调风微凉，冲淡了外面的燥热，却吹不散方怡心底的不安。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高楼，车流，霓虹，陌生的地名，一切的耀眼都让她感到心慌。

　　就在这时，那道轻轻软软的声音，再一次稳稳地落进她的心底，清晰而坚定。

　　【“方怡，别害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

　　方怡望着窗外，眼眶忽然微微发热。

　　她轻轻闭上眼，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好。

　　一定要一直陪着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行在车流里，母亲就坐在方怡身旁。她留意到女儿始终贴着车窗，身子微微往过道反方向缩着，像在刻意避开旁人的目光。

　　方怡的视线明明望着窗外，眼神却是散的。她下意识把背包往怀里又紧了紧，指尖微微发颤。

　　母亲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点破她的窘迫，却看得一清二楚。这孩子不是怕迷路，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和这座光鲜的城市格格不入，那点藏在乖巧下的孤独与自卑，像一层薄霜，覆在她眼底。

　　孟娟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别怕。”

　　母亲把声音放得更轻，掌心稳稳裹着她。

　　从小镇一路辗转到南京，从火车到地铁，再到此刻人潮汹涌的校门口，女儿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害怕、那股刻在骨子里、怎么都抹不去的自卑，她看得一清二楚。

　　方怡从小就安静孤僻，比旁人敏感，也比旁人懂事。第一次踏进这样繁华耀眼的城市，面对满眼陌生的高楼、衣着时髦的人群，不慌是假的。

　　孟娟心里发酸，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念叨着让她争气，让她别怕，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生硬的叮嘱。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她太懂这种感觉了——其实不是怕陌生，是怕自己配不上这座城市的热闹，怕走到哪里都像个多余的外人。

　　那份藏在沉默里的自卑，她看在眼里，却不忍心直接点破，怕一碰就碎了孩子仅有的一点镇定。

　　她只是轻声说。

　　“累了就靠会儿，不用一直看外面。以后慢慢熟悉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