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喃卜挽

3、307 公交车

　　公交车缓缓刹停在S大正门站台，报站器里温柔的女声刚落，孟娟便一手拎起脚边的背包，一手拉着方怡朝车门走去。

　　双脚刚踏实地面，方怡还没来得及站稳，目光便直直撞进了眼前的景象里，整个人瞬间僵住。

　　孟娟弯腰从公交车底的行李舱里，将沉甸甸的行李箱费力拖出来，刚直起身，目光也被眼前的S大牢牢定住，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攥着拉杆的手也猛地一紧，粗糙的指节绷得发白。

　　这就是S大。

　　巍峨厚重的大理石校门冲天而立，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闪着沉静又耀眼的光，往里是望不到尽头的宽阔校道，参天的梧桐枝叶交叠，撑起一片浓绿。

　　崭新的教学楼错落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来来往往的学生衣着鲜亮、谈笑风生，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开阔又明亮的气息。

　　方怡就站在母亲身旁，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望着校门深处，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她曾在深夜的台灯下幻想过大学的模样，可真正站在这儿，所有想象都显得渺小又单薄。

　　原来拼尽全力读书，真的能走到这样一片光亮里。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发颤，她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傻傻地望着，望着这片属于她的、崭新的天地。

　　孟娟侧过头，看着女儿失神发怔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热，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声音哑软，却满是动容。

　　“怡儿，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努力考来的学校。”

　　“嗯……”

　　方怡缓缓回神，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阵风吹过。

　　心底那道温柔的声音立刻贴了上来，带着与母亲一模一样的惊叹与欢喜，轻轻包裹住她。

　　【“方怡，你真棒！”】

　　孟娟的手始终攥着方怡，粗糙却滚烫的温度一路穿过人流，把她领进那栋刷着米白色外墙的宿舍楼。

　　楼道里充斥着行李箱滚轮的轱辘声、父母的叮嘱声、女孩们清脆的笑闹声，一层层撞在方怡的耳膜上。

　　三楼307，门虚掩着。

　　孟娟先一步推开门，屋里已经来了两个姑娘，一个坐在桌前整理化妆品，瓶瓶罐罐摆得琳琅满目，一个正弯腰铺着床垫，听见动静一齐回头。

　　林雨晨见人就立马开口。

　　“阿姨好，你们也是307的吧？”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让人立马产生亲切感。

　　方怡却猛地往后缩了半寸，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抠着背包边角，头垂得更低，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她低着头，能清晰地看见自己洗得泛黄的帆布鞋，鞋尖还沾着一点老家路上的泥点，和室友脚上干净时髦的板鞋、小皮鞋比起来，窘迫得无处藏身。

　　比起自卑催生的窘迫，更令她手足无措的，是别人猝不及防的热情。

　　孟娟瞥见女儿的难堪，她把行李箱往墙边轻轻一放，刻意抬高了一点声音，笑着打圆场。

　　“对，我们家方怡，以后就麻烦你们多照顾啦。”

　　【“别怂啊方怡，以我多年的面相学经验来说，我看她们还挺好相处的。”】

　　方怡依旧躲在孟娟身后低着头。

　　【“来之前，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要做出改变的”】

　　【“这里是新的地方，有着新的面孔，没有人认识你，了解你，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一次新的开始，重新活一次！”】

　　片刻的宁静……

　　方怡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低着头小声地跟室友们和叔叔阿姨打了招呼。

　　【“你、你们好……”】

　　话音刚落，俩个女孩立刻笑着围了过来，语气热络又轻快。

　　“方怡你来啦！快进来坐啊～”

　　“我们还说你跟夏臻什么时候到呢，一路辛苦啦！”

　　“你肯定饿了吧，吃点零食吧！”

　　安黎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放到她身边，林雨晨拿起桌上的零食就往她手里塞，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一点生疏的距离感都没有。

　　方怡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手里攥着零食袋，脸颊微微发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连连小声应着。

　　【“谢、谢谢……”】

　　心底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

　　【“方怡的室友好热情啊！”】

　　孟娟看着方怡被室友们团团围住，从最初的局促不安，到后来慢慢露出了笑意，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她站在门口，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满是欣慰的柔光。

　　这一路她最担心的，就是方怡性子孤僻胆小，又太过敏感，到了新环境会被冷落，会格格不入。

　　可此刻眼前这幅景象，室友们七嘴八舌地给她介绍宿舍布局，把自己家乡的特产塞进她的手里，热情的做着自我介绍，孟娟悬着的心也安稳落地。

　　几番闲聊过后，众人又开始收拾着自己的床铺。

　　孟娟挽起袖子，开始帮方怡规整衣服。

　　来之前，孟娟特意带方怡去县城里面买了几件合身的衣裳。

　　把方怡的衣服分门别类放好后，她便爬上床铺开始铺床，方怡在下面擦着桌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空气也变得凝重，沉默着……

　　方怡压抑了一路的不舍终于涌了上来，她红着眼眶，无声地掉着眼泪，手中的抹布不断擦去掉落在桌面上的泪水。

　　不再是之前那般喧闹，气氛慢慢变得沉寂，孟娟在上面沉默着铺着床铺，可方怡知道她也在哭。

　　离别前的气氛总是这般宁静，这是方怡第一次出远门，孟娟既不放心也充满不舍，孩子越长越大，路越走越远，见面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

　　她无声的哭泣，不希望被别人发现，她不需要安慰，只想自己消化情绪。

　　她和妈妈一起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书桌角落的灰都擦拭的一尘不染，看着焕然一新的书桌，孟娟轻轻拍了拍方怡的肩膀，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强撑着笑意。

　　“好了，都弄完了。妈也该走了。”

　　话音一落，方怡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的情绪彻底的爆发了，不再是无声的流泪，不再是怕被别人发现在哭的小心，而是爆发式的大哭。

　　她攥住孟娟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孟娟心里也是一揪，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俩紧紧相依。

　　“妈……”

　　方怡埋在妈妈怀里，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妈在。”

　　孟娟拍着她的背，自己也湿了眼角。

　　“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妈打电话，啊？”

　　抱了好一会儿，孟娟才慢慢松开她，强忍着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往宿舍外走。

　　学校规定新生要是没有特殊情况今晚就尽量住在学校里。

　　孟娟明早6点的火车，所以在外面住一晚就早早去了火车站。

　　宿舍的灯光暖黄，却压不住空气中淡淡的离愁。

　　林雨晨不舍的和父母道别后，看着的父母的身影渐渐走远，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喷发出来。

　　她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完整，整张脸都哭得通红，泪水混着鼻音，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旁边的安黎看着她，鼻尖也酸酸的，依旧强忍着没哭出来。

　　安黎轻轻拍着林雨晨的背，柔声安慰。

　　“别难过啦，我们都在呢。”

　　【“方怡快去安慰一下你的室友啦，她哭的好伤心啊。”】

　　那道声音说道。

　　方怡犹豫了半天也凑了过去，给她递过纸巾以表安慰。

　　缓了好一会儿，林雨晨又恢复都原先活蹦乱跳的模样。

　　忽然疑惑地看向那张已经整好的床铺，轻声问。

　　“你们见到夏臻了吗？”

　　安黎和方怡不约而同的看向那张已经收拾好的床铺，只见那张床铺被贴着主人的署名。

　　“夏臻”

　　却迟迟不见她的身影。

　　晚上熄灯后，方怡躺在妈妈给自己铺的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眼睛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丝毫没有睡意。

　　白天看着妈妈转身离开的背影，她强忍着眼泪说再见，可直到妈妈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心里的空落便再也藏不住。

　　她点亮手机，点开和妈妈的聊天框，看着白天妈妈发来的叮嘱，指尖轻轻划过屏幕，鼻尖瞬间发酸。

　　随即划开朋友圈，一眼就看到了妈妈刚刚更新的动态，简简单单一行字。

　　“从此南京也成了我挂念的城市，我的小朋友要好好照顾自己。”

　　只是一眼，方怡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白天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和妈妈分开这么久，陌生的宿舍、陌生的城市、全新的室友，都让她满心不安。

　　她想念家里的小房间，想念妈妈做的饭菜，想念妈妈在身边的踏实感，越想眼泪越止不住。

　　她不敢发出一丝哭声让室友察觉自己的异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只能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小声啜泣，喉咙堵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她害怕被别人看到自己这般脆弱的模样，只能无声地落泪，任由委屈和思念席卷全身。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颤时，心底那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满满的心疼，一点点安抚着她。

　　【“方怡，我知道你好想妈妈，也好想家……”】

　　【“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妈妈，难过是很正常的，不用逼着自己坚强……”】

　　【“妈妈也在挂念你，南京因为有你，也成了她最牵挂的地方……”】

　　心底的声音温柔又治愈，一点点裹住她的难过。

　　方怡依旧小声啜泣着，却不再那般慌乱无助，她紧紧攥着被子，任由眼泪流淌，听着心底的安慰，在这陌生的深夜，寻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学着独自坚强，可此刻，她只想好好哭一场，把所有的思念和不安，都释放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