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喃卜挽

1、初逢 【“呼

　　【“呼，终于到了哦……”】

　　方怡微微喘着气，瘦小的身体吃力地拽着母亲刚给她买的行李箱，沉重的背包压在她的肩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孟娟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大城市，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眼底裹着对繁华天地的热切期盼，又藏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刚出高铁闸机，南京南站便被汹涌的人潮填满。

　　恰逢开学季，不少家长都想要亲自送孩子踏入大学校门，孟娟也不例外。

　　方怡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孟娟几乎把后半生的赌注都押到了方怡身上，盼着她能长成家里的顶梁柱，那份沉甸甸的憧憬，也让孟娟对这座遍地是机会的城市，生出了几分朦胧的幻想。

　　九月的金陵，暑气仍未散去。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湿热，片刻间，身上便被裹着一层闷腻的不适感。

　　【“南京也太热了吧……”】

　　耳畔悠然飘来一道声音。

　　这道声音已经陪在方怡身边整整十三年了。方怡垂着眼，带着几分不解怕旁人听到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
　　“你怎么会感觉到热？”

　　【“对啊！我怎么会突然这么热？！】
　　【难道是因为你马上要进入大学的校门我太激动了吗？我还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呢！”】

　　那声音里满是欢快与愉悦的环绕在她耳边。

　　孟娟回头见她落在后面，兀自喃喃自语，不由拔高了声音：“快点跟上了！”

　　或许是刚到南京有些水土不服，又或是被这儿的闷热压迫着胸腔喘不上气，方怡只觉得胸口发紧，呼吸都有些滞涩，脸颊发烫，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她顾不得多想，慌忙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孟娟初中便辍了学，十六岁就孤身一人南下广州打工。在那个闭塞的年代，她眼里的天地，不过是村子的方圆几里，以为乡野的模样，便是整个世界的模样。幸而她迈出了那一步，走出了田野，看见了外面的光景。

　　她深知没学历吃尽苦头的滋味，自己的人生早已无法回头，但她不想方怡重蹈覆辙走上她的老路——她要亲自把方怡送进大学，看着她走向更辽阔的远方。

　　她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认字，是个骨子里透着韧劲与聪慧的女人。

　　她也没坐过地铁，没见过这般繁华的世面，甚至连网约车都不会操作，但她愿意一点点去学，还总拿自己的经历做榜样，教导方怡凡事要勇敢尝试。

　　方怡总是被母亲这份积极乐观的劲头打动，也常常逼着自己压下心底的胆小与怯懦，逼迫自己快速成长。

　　孟娟一手拖着沉重的行李，一手翻着手机，反复查找地铁入口、线路换乘、到站站点……

　　一番折腾下来，母女俩总算挤上了地铁。

　　车厢里，孟娟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教方怡下次该如何独自乘车。

　　方怡只是安静地点着头，一言不发。

　　说着说着，孟娟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发起了牢骚。

　　“你这孩子，出门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真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怎么放心得下……”

　　【“阿姨你放心，有我在呢！方怡肯定丢不了！”】

　　方怡沉默着，手指攥着背包肩带。

　　出了地铁，孟娟对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图研究了许久。

　　方怡安静地立在一旁，她一个路痴一看见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就觉得头晕目眩，根本无从下手。

　　孟娟看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索性打算找人问路。

　　她叮嘱方怡看好行李，在原地等她，自己则走向一旁一个看着像是本地人的年轻姑娘，客气地开口。

　　“小姑娘，去S大该从哪个出口走啊？”

　　【“哎哟，这个女生好漂亮啊！这不会是电视上的大明星吧！”】

　　听到响起的声音，方怡的目光不自觉地朝不远处落了过去。

　　那姑娘身形高挑，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垂落，飘逸又利落。简单的白T恤配着工装裤，衬得身姿挺拔。

　　再往上看，是一双清冽的眉眼，眼尾微扬却不带笑意，鼻梁挺直，唇线浅淡，周身自带着一层疏离压迫感。

　　这样一身清冷疏离的模样，往那儿一站，便可轻易压过周遭喧嚣，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那人闻声缓缓侧过脸。

　　那双仿佛覆着一层清冷疏离的眼眸，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眉眼间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消融大半。

　　她抬手朝不远处的出口指了指，语气悠扬道。

　　“阿姨，从2号口出去直走，再转个弯到公交站，坐直达S大的校车就行。”

　　孟娟连声道谢，回头朝方怡招了招手。

　　方怡刚准备收回黏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却恰好撞了个正着。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挪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攥着肩带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松，又很快收紧，心跳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响。

　　【“方怡你咋了？”】

　　【“我咋感觉有点响啊，又有点像地震……”】

　　【“你的心脏怎么会地震！”】

　　那道声音不停地自言自语道。

　　方怡的脸瞬间烧得滚烫，耳根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莫名感到心虚。

　　瞥见那人已经走开，她才低着头跟上孟娟朝2号出口走去。

　　地铁口呼啸着清凉的风，却压不住她脸颊的滚烫。

　　人流依旧熙攘，行李箱滚轮在地上碾出持续不断的声响混着嘈杂声，让她本就发懵的脑袋更有些昏沉。

　　孟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还在回头念叨。

　　“2号口出去，记牢了。以后你自己出门，可别连路都问不明白。”

　　“知道了。”

　　方怡小声应着。

　　【“我记着了！”】

　　那道声音立刻抢着道。

　　【“我帮你记着路呢，保证不会错！”】

　　方怡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这道陪了她十三年的声音，像是另一个藏在她身体里的人，会开心，会惊讶，会感受到她的委屈，也知道她的怯懦，能够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一切。可这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