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喃卜挽

13、回响 军训汇

　　军训汇演的落幕，彻底卸下了半个月的紧绷，正式开课的大学生活，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林雨晨是那种没了早操能把生物钟睡成乱码，但一到干饭和上课卡点就能瞬间觉醒的奇人。

　　前一天晚上还拍着胸脯跟大家发誓。

　　“从明天起，我要做一个早睡早起、优雅从容的女大学生！”

　　第二天一早，全宿舍都醒了，就她那床纹丝不动，七个闹钟轮番轰炸，她睡得跟昏迷过去一样，梦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烤肉……我的烤肉……”

　　看时间不早了，安黎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床边，声音放得很柔。

　　“雨晨，快起啦，再不起真赶不上早八了。”

　　林雨晨在被窝里拱了拱，发出一串黏糊糊的哼唧，眼睛都没睁，迷迷糊糊飘出一句。

　　“唔……占…座……”

　　夏臻站在床边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七点半了。”

　　“知道了……知道了……”

　　她翻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夏臻，等会儿老师点名……你就说我去厕所了……”

　　夏臻没接话，只伸手扯了扯她的被子。

　　“起。”

　　林雨晨被拽得一哆嗦，终于掀开一条眼缝，眼神涣散得像刚穿越过来，茫然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眼前三人，郑重其事地补充。

　　“对了……帮我点个名……”

　　安黎被她逗得又气又笑。

　　“你再这样，就要荣登旷课名单了。”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走，三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安黎临走前还不放心，回头叮嘱。

　　“我们真走了啊，你十分钟之内必须爬起来！”

　　被窝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收到”，听着跟壮烈牺牲前的遗言似的。

　　夏臻随手带上门前，淡淡丢下一句。

　　“迟到被抓，别回来哭。”

　　门轻轻合上。

　　宿舍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过了三秒，林雨晨往被窝里一缩，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又睡着了。

　　直到七点五十五的夺命闹铃声炸响，她才像被针扎了一样弹坐起来。

　　一头乱发炸得堪比金毛狮王，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发呆三秒，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完了完了！真要迟到了！”

　　她的早晨堪称灾难艺术大片。

　　闭着眼睛套衣服，帽子套进胳膊，袖子拧成麻花，袜子穿反是日常，抓起牙刷胡乱刷两下，胡乱用水洗把脸，拎起书包，嘴里叼着面包就往门外冲。

　　每次都是踩着铃声冲进教室。

　　下课铃一响，她跑得比谁都快，回宿舍跟归巢的小鸟似的，书包往桌上一扔，人直接“啪”地砸进椅子，瘫成一张饼。

　　歇不过三秒，又“唰”地坐直，眼睛直发亮。

　　“你们知道吗，今天高数老师说有的人快到下课就走神，灵魂都出窍去食堂抢饭了，我低头一看，我灵魂已经在排队了！”

　　安黎无奈又好笑地看她。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又提前五分钟溜了？真不怕老师突然搞签退啊。”

　　林雨晨立刻垮下脸，声音软乎乎的带点委屈。

　　“我都要饿死啦——下课那人挤得跟春运似的，食堂排队又排的那么长，等下课我真就要饿晕了……”

　　夏臻对林雨晨的闹剧基本保持着旁观状态。

　　不过林雨晨总是喜欢凑过去贱兮兮地逗她。

　　“夏臻你天天都不说话，难道不会憋得慌吗？不会是背地里偷偷跟路边的石头聊天吧？”

　　夏臻头也不抬，淡淡回了一句。

　　“石头至少不吵。”

　　林雨晨当场气笑，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方怡的生活简单得只剩下上课、吃饭和打磨迎新晚会的剧本了。

　　她和颜文曦同院不同系，课表几乎完全错开，连教学楼都少有重合。明明只隔了一道宿舍门，短短几步路，可整整一周，她一次都没见过颜文曦。

　　是课排得太满，早出晚归吗？
　　还是作息和她们完全错开了？
　　又或者……生病了？一直请假休息？
　　还是……搬出去住了？
　　更离谱一点的念头都冒了出来——难道是休学、复读，根本就不在学校了？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不过是一周没碰见而已，她却已经在心里脑补出一整部剧情。

　　每当这些念头冒出来时，她就赶紧压下去。

　　而最近，确实也没有过多的时间胡思乱想。

　　校剧团要求出迎新主题的舞台剧，要搞笑幽默，能带动现场气氛，她把所有空余时间都花在这上面，改了一稿又一稿，抠台词、顺剧情，想把剧本做到最好。

　　只有埋头写剧本的时候，她才没有那些没头绪的想法。

　　而被她强行压制了许久的心底的那道声音，却早已憋到崩溃。

　　自从上次被林雨晨撞见她自言自语之后，方怡怕自己那点异样再被人看穿，怕再被当成奇怪的异类，不管心底那道声音怎么闹腾、再怎么催促她开口，她都死死憋着，全程不理，假装听不见。

　　【方怡……你理理我好不好嘛？】
　　【这里安安静静的……】
　　【啊！】
　　【只有我一个人在喊！】
　　【怎么还有回声啊……】
　　【我好歹也是你原装正版、不能卸载的内置系统啊！你就这么对我实施冷暴力酷刑吗？】
　　【别人的内心戏都是连麦狂欢，怎么到我这儿就是深山老林断网断电了！连个鬼回音都没有！】
　　【骂我、怼我、凶我都行啊！别把我当空气啊！我会委屈到扭曲打滚的！】
　　【求求你了……理理我吧……】
　　【啊啊啊啊……】
　　【你再不理我，我就消失了啊！】
　　【我提前说明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啊！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

　　方怡握着笔的手一顿。

　　宿舍里很静，林雨晨戴着耳机追剧，偶尔发出轻笑，安黎在整理笔记，夏臻在看书，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方怡把剧本稿收好，轻轻推开宿舍门走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路过隔壁宿舍时，她脚步不自觉顿了顿，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停留了几秒。

　　校园里到处是饭后散步的学生，热闹又不嘈杂，路灯一盏盏亮起，暖光铺满路面。

　　方怡沿着路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极小声地、对着空气张嘴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了……”

　　话音刚落，她余光便扫过迎面走来的三两同学，心脏猛地一缩，慌乱感瞬间窜遍全身。

　　她慌忙的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指尖发颤地塞进耳朵里，刻意摆出一副正在和朋友通话的模样，脖颈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始终不敢抬高声调，即便身旁只有匆匆走过、互不相识的同学，也依旧紧绷着神经。

　　沉寂了片刻的那道心底的声音终于在得到回应后瞬间炸开了委屈，带着浓浓的鼻音，再也没了之前的闹腾，反倒蔫蔫的，满是被冷落的落寞。

　　【你终于肯理我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不理我，直到我彻底没了声音。】

　　方怡心里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愧疚。

　　这道声音从她记事起就陪在身边，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最亲密的存在，从来不会嫌弃她沉默寡言，不会觉得她孤僻怪异，不管她开心还是难过，都是这道声音一直陪着她。

　　“我只是……怕被别人看到。”

　　【我知道。】

　　【可我还是怕……你连一点回应都不肯给我……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她从来没有讨厌过，恰恰相反，这道声音是她灰暗又孤单的成长时光里，唯一的光。

　　小时候别的孩子成群结伴玩耍，她融不进去，只有心底的声音陪着她说话；受了委屈不敢跟别人说，也是对着这道声音默默倾诉；哪怕是平日里微不足道的小情绪，都能毫无保留地说给它听。

　　它不是什么奇怪的臆想，不是累赘，而是她的依靠。

　　“我没有讨厌你。”

　　“真的。”

　　“我保证。”

　　……

　　【那你发誓你不会再把我晾在一边，不会再对我冷暴力了！】

　　心底的声音带着一点执拗的认真，像个怕被丢下的小孩，一字一顿地追着她要一个保证。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异常坚定。

　　“我发誓。”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故意不理你，不会再假装听不到你，更不会再对你冷暴力。”

　　她顿了顿，像是怕这誓言不够重，又轻轻补上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空气静了一瞬。

　　下一秒，心底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被点亮，又轻又软，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开心，在她心里轻轻晃悠。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反悔是小狗！】

　　方怡嘴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

　　“嗯，一言为定。”

　　“因为我们是朋友。”

　　【好朋友！】

　　“嗯！好朋友！”

　　她慢慢才明白，这道陪了她十几年的声音，从来都不只有一面。

　　有时候，它像个比她成熟得多的大人。

　　在她被人忽视、不敢开口的时候，会冷静地在她心底轻声说。

　　【方怡，你没有错，不用怕，想说就说。】

　　在她自我怀疑的时候，想要放弃的时候又会坚定地说。

　　【方怡，你写的东西很特别，坚持下去。】

　　在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会比任何人都清醒笃定。

　　【方怡，你比你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像她的专属指南针，在她快要迷路的时候，轻轻指给她方向。

　　可更多时候，它又只是个需要她安抚的小孩。

　　会因为她不理自己而委屈巴巴，会因为感受到她难过的情绪而闷闷不乐，会因为她一点点温柔就立刻开心起来。

　　刚才那声带着鼻音的控诉，那坚定要她发誓的模样，都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紧紧抓着她不放。

　　【以后你再不理我，我就……我就闹到你睡不着觉！】

　　心底的声音还在嘴硬，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可我还是会陪着你，你难过我就陪你难过，你勇敢我就陪你勇敢。】

　　方怡轻轻按住胸口，眼底微微发热。

　　“我知道。”

　　“谢谢你。”

　　“谢谢你的存在。”

　　她轻声应着，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我们以后，也不要分开。”

　　【我们不会分开的。】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

　　【方怡，你在长大】

　　【你学会了表达】

　　【表达爱】

　　【你真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