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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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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那天是周日。
正月十七,过完年没几天。天冷,河风吹过来,往脖子里钻。徐梅和她妈从北门的出租屋搬出来,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一个旧皮箱。皮箱是徐梅外婆留下的,皮面裂了,用胶带缠着。
她们从北门走到河街。走过城墙根,走过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过卖鱼摊和卖菜摊,走过几家门面关着的铺子。走到麻阳街口,拐进去,一直走到底。那里有一间铺子,门板是旧的,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门边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王记杂货”。
铺子门开着。里面堆着各种东西,绳缆,铁锚,船桨,油布,还有一袋一袋的钉子。有个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人四十多岁,瘦瘦的,头发有点灰,脸上有皱纹,眼睛不大,但亮。他穿着旧的蓝色工作服,袖子挽着。看见她们,他放下算盘,走出来。
他说,来了。
徐梅妈说,嗯。
他说,进来坐。
徐梅妈说,好。
他看了看徐梅,说,这是梅梅吧。
徐梅说,叔叔好。
他说,好,好,快进来。外面冷。
她们走进去。铺子里面还有一个门,通向后院。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青苔。靠墙堆着一些杂物,竹竿上晾着衣服。院子后面是两间平房,一间是他和他女儿住的,一间空着。
他说,那间屋收拾出来了,你们住那间。
徐梅妈说,谢谢。
他说,说什么谢。
他帮她们把东西拎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晾着的衣服和被褥。床上有新的床单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徐梅把皮箱放在床边,抬头往窗外看。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她爸的,还有一件白格纹的衬衫。那件衬衫她见过。在升旗台上,在走廊上,在楼梯上。那件衬衫的袖子卷着,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以宁。
她穿着那件白格纹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没扎。她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以宁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进来。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关窗户的时候,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心有一颗痣,红红的,像朱砂。
徐梅站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关上窗户,看着她转过身,看着她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她说,吃饭了。
然后她走出去。
徐梅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她跟着走出去。走到院子里,看见王以宁已经走进另一间屋子。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有点冷。晾着的白格纹衬衫在风里晃了晃。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饭。
桌子摆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五个人围坐着。她爸,她妈,王以宁,她,还有一只猫。猫是王以宁养的,黄白花,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她们。
菜是三个,一个炒腊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豆腐汤。腊肉是她爸从老家带来的,切成薄片,肥的透明,瘦的发亮。青菜是地里刚摘的,嫩。豆腐是河街买的,嫩滑。
她爸说,吃,别客气。
她妈说,吃。
徐梅低着头,吃饭。她夹菜,不敢抬头。但她能感觉到,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吃饭很慢,不发出声音。夹菜的时候筷子轻轻落下,不碰碗边。
偶尔,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一眼。王以宁低着头,吃着饭,没看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眉心那颗痣,红红的,在灯下更深了。
吃完饭,她妈去洗碗。她爸去铺子里收拾东西。徐梅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干什么。天黑了,院子上空能看见几颗星星。冷风吹过来,她把衣服裹紧。
身后有脚步声。
王以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看她,只看着天上。
王以宁说,那颗最亮的,是金星。
徐梅说,哦。
王以宁说,冬天晚上,它总是在那边。
徐梅说,你认识星星。
王以宁说,我妈教的。
徐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以宁说,你冷不冷。
徐梅说,还好。
王以宁说,你冷不冷。
徐梅说,还好。
王以宁说,嘴唇都冻紫了,还说不冷。
徐梅抬起手,摸了一下嘴唇。是有点冰。
王以宁转身走回屋。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把外套递给徐梅,说,穿上。
徐梅接过来,穿上。外套很大,是王以宁的。有她的气味,淡淡的,像洗衣粉,又像别的什么。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起来。
王以宁看着她卷袖子。卷完一边,又卷另一边。卷得很慢,很认真。
王以宁说,明天一起上学。
徐梅说,好。
王以宁转身走了。徐梅站在原地,穿着那件外套。外套很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掏出来看,是一颗糖,大白兔的。糖纸皱皱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看着那颗糖,没吃。她把糖放回口袋,放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隔壁房间传来她妈和叔叔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低低的,嗡嗡的。
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上。那颗糖还在口袋里。她摸了摸,硬的,圆圆的。
窗外沅水的船声远远的,嘟嘟嘟的。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王以宁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关窗户的样子。想起她递给自己的那件外套。想起她说,明天一起上学。
她想,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