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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月份的太阳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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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沅水还没凉透。
河面上浮着太阳的光,碎碎的,一晃一晃。渡船从北门开到对岸,嘟嘟嘟的,船尾拖着白色的浪。岸边的吊脚楼底下,有人在洗衣服,木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嘭,嘭,嘭。
麻阳街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卖鱼的摊子上苍蝇嗡嗡地飞,卖菜的把蔫了的叶子摘下来扔在脚边。再往里走,铺子少了,房子矮了,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湿湿的,绿绿的。有一家杂货铺,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铺子里堆着绳缆、铁锚、油布,还有一袋一袋的钉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打算盘,啪嗒啪嗒的。
从麻阳街走出去,往东过了城墙,就是一中。
操场上长着几棵梧桐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叶子还绿着,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底下落着细碎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太阳照在升旗台上,照在那根旗杆上,照在台子边上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旗杆顶上的绳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敲着铁杆,叮,叮,叮。
操场边上的教学楼是三栋连在一起的。每层都有走廊,走廊外面是水泥栏杆,刷着绿漆。漆是新刷的,还带着油漆的气味,混在九月温热的空气里,闻久了有点晕。
王以宁站在升旗台上。
沅水在这个季节总是浑的,站在操场能闻见河滩上晒鱼干的味道,腥腥的,咸咸的,混着操场边梧桐树叶子被晒出来的青气。照在操场上,照在塑胶跑道上,照在一排排站着的学生身上。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穿着白色格纹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稿纸被风吹得有点翘边,她用拇指压住。
底下站着高一的新生。队伍歪歪扭扭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着头看脚底,有人眯着眼睛往上看。
徐梅站在队伍第三排。她早上出门急,头发没扎好,碎发贴在脖子上,汗津津的。她眯着眼睛往上看。太阳太晃,她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人站在上面,穿着白格纹衬衫,马尾扎得很高,后颈露出一截,细细的。那人开口念稿子,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有点沙,但很清楚。是那种念了很多遍的稿子,每个字都稳稳的,不急。
旁边的人小声说,那是高二的王以宁,每次考试年级前十。听说她爸在河街开杂货铺,卖船上用的绳缆和铁锚。她妈不在了。
徐梅推了推眼镜,哦了一声。眼镜片上沾了点灰,她用手擦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人念完稿子,把稿纸折好,走下降旗台。阳光追着她,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从操场边上穿过去,往高二那栋楼走。经过梧桐树的时候,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她侧了一下头,躲开了。
徐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旁边的人已经在往前走了,她还站着。后面有人推了她一下,说,走啊,发什么呆。她才回过神来,跟着队伍往教室走。
那天晚上,徐梅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们家住在北门那边,靠近城墙。窗外能听见沅水的船声,嘟嘟嘟的,有时候远有时候近。隔壁房间传来她妈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个画面。那个人站在升旗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念稿子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她走下降旗台的时候,侧头躲那片叶子,眉心里有一点红,像观音痣。
徐梅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画面一直停在脑子里,像照片一样,翻来覆去地看。
第二天课间,她站在走廊上透气。
高一的教学楼在最左边,走廊外面是水泥栏杆,刷着绿漆。她靠在栏杆上,往对面看。对面是高二的楼,中间隔着操场,隔着几棵梧桐树。她看见对面走廊上站着一个人,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阳光从侧面照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马尾扎得很高,衬衫袖子卷着。
王以宁。
徐梅站在那里,看着对面。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转身回教室。
后来她发现,每天课间,王以宁都会在那个位置站着。有时候翻书,有时候只是靠着栏杆往操场看。她也每天课间都走到那个位置,往对面看。
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旁边经常有人挤在栏杆边上。有人聊天,有人打闹,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徐梅就站在人群里,往对面看。看那个靠着栏杆的人。看她翻书的动作。看她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
有时候她们会对视。
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只有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徐梅会立刻把头低下去。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喘不上气。手心出汗。眼镜片上又沾了灰。等她再抬起头,王以宁已经转身走了。
就那一秒,她能记一整天。
晚上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个画面。王以宁抬起头,往这边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太阳底下是棕色的,亮亮的。眉心那一点红,像朱砂。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沅水的船声又响起来,嘟嘟嘟的,一下一下的。
期中考试过后,学校开家长会。
徐梅妈来的。她妈在河街一家酱园做工,手上总是带着酱味,洗都洗不掉。她妈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拢到后面用夹子夹住,坐在徐梅的位子上。班主任在台上讲话,说徐梅成绩还可以,就是有时候走神。
徐梅站在教室外面,隔着窗户往里看。她看见她妈点点头,又点点头。她妈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酱色。
家长会结束,她妈出来,说,梅梅,老师说你上课走神。
徐梅说,没有。
她妈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她们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妈忽然停下来,往升旗台那边看了一眼。
她妈说,这学校挺大的。
徐梅说,嗯。
她妈说,你好好读书。妈在酱园做工,供你读书不容易。
徐梅说,我知道。
她们走出校门,往北门走。路上经过河街,能闻见河水的气味,混着船上烧饭的烟火气。有卖鱼的人挑着担子从身边走过,鱼腥味冲得很。她妈走得快,她在后面跟着。
走到麻阳街口,她妈停下来,说,你自己回去,妈去酱园再干一会儿。
徐梅说,好。
她妈走了。她站在街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她转身,没有往家走,而是往回走。走回学校门口。
她站在校门口,往里看。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还在那边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看着高二那栋楼,看着那个走廊。
没有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寒假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妈说,梅梅,妈找了一个人,想一起过日子。
她们坐在饭桌边上吃饭。饭是中午剩的,热了一下。菜是酱园带回来的酱萝卜,切成丝,拌了辣椒。她妈低着头吃饭,没看她。
徐梅说,什么人。
她妈说,姓王,在河街开杂货铺的,卖船上用的东西。他老婆不在了,有个女儿,比你大一届。
徐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妈说,就是他女儿,就是你学校的。姓王,叫以宁。
徐梅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她抓住碗沿,把碗放回桌上。酱萝卜的汁溅到手指上,红红的,像辣椒油。
她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了。
徐梅说,没什么。
她妈说,妈想好了。他那人挺好的,实在,不喝酒,不打人。他女儿也挺懂事的,听说成绩很好。你们在一个学校,以后还能做个伴。
徐梅低着头,没说话。她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白白的。她想起那些课间,她站在走廊上往对面看。想起那个人站在升旗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想起那个人侧头躲开落叶,眉心那一点红。
她妈说,梅梅,你怎么想。
徐梅说,妈高兴就好。
她妈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妈说,那就这样定了。过完年就搬过去。
那天晚上徐梅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一块,像地图。窗外沅水的船声嘟嘟嘟的,一下一下的。她想着王以宁站在升旗台上的样子,想着她在楼梯上点头的样子,想着她站在走廊上往这边看的样子,想着她眉心的观音痣。
她心里很乱。乱成一团。
高兴吗。有一点。以后可以天天看见她了。不用再隔着操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看一眼就低下头。可以天天看见她。听见她说话。也许还能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坐在一张桌子边上。
难过吗。也有。她不知道王以宁会怎么想。她不知道王以宁愿不愿意。她不知道王以宁会不会讨厌她。她不知道她们以后要怎么相处。
她想,不管怎么样,妈妈高兴就好。妈妈这些年一个人带她,很辛苦。妈妈在酱园做工,手总是泡在酱缸里,冬天裂口子,夏天发白。妈妈找到喜欢的人,她不能让妈妈不高兴。
至于自己。她不知道。
王以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
那天她爸做了两个菜,一个炒腊肉,一个炒青菜。她爸把菜端上桌,坐在她对面,说,以宁,爸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以宁低头吃饭,说,嗯。
她爸说,爸爸认识了一个人,想和她一起过日子。她也有个女儿,比你小一岁,就是你学校的,叫徐梅。
王以宁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徐梅。那个经常在楼梯上碰见的学妹。每次碰见,她都会叫一声学姐,或者点一下头。眼睛亮亮的,戴一副眼镜。有时候在食堂碰见,她会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等自己走过去。
她想起那些课间。她站在走廊上,有时候会往对面看。对面站着很多人,挤在栏杆边上。有一个人,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戴着眼镜,往这边看。
那个人是徐梅。
她爸说,她妈人挺好的,在酱园做工,实在,能吃苦。她们母女俩也是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多个妹妹,有个伴。
王以宁说,我不需要伴。
她爸说,以宁。
王以宁说,你问过我吗。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她没有开灯。河街那边传来收摊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板车推过的咕噜声。沅水的船声远远的,嘟嘟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生气。但不只是生气。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这件事没有人问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