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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雨天器材室门口的那把伞 一次点名、 ...

  •   九月末,小县城终于下了第一场像样的秋雨。
      下午最后两节课连着自习,窗外天色一点点阴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风吹得树枝乱晃。教学楼走廊上都是潮湿的气味,远处操场边的国旗杆在风里轻轻作响。
      顾绵绵趴在桌上叹气:“完了,今天肯定要淋雨回家了。”
      兰馨把最后一道数学题写完,抬头看了眼窗外。
      她带了伞。
      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放在课桌侧面,干净得几乎没怎么用过。
      放学铃响时,雨已经彻底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像有人把整片天都翻过来泼下来了。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有人翻书包找伞,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还有人趴在窗边哀嚎今天篮球赛肯定取消了。
      兰馨收好课本,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其实不急着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在放学人最多的时候故意坐一会儿,等人散得差不多再下楼。这样她经过操场、经过器材室、经过年级办公室时,能更安静一点,也更容易碰到那个她想见的人。
      顾绵绵撑着下巴看她:“你又不急?”
      “雨大,等等。”
      “少来。”顾绵绵一脸看透,“你是不是又想绕操场那边走?”
      兰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伞拿出来放进书包侧袋。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上书包下楼。
      楼道里回荡着凌乱的脚步声,雨声从敞开的天井灌进来,比平时所有声音都更清晰。兰馨走到一楼时,果然看见操场方向还有不少人影,几个体育生正冒雨往器材室跑,似乎在搬收起来不及的训练垫。
      她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秒,她就看见了何砚川。
      他穿着黑色运动外套,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截,正站在器材室门口指挥学生搬东西。风雨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晰利落的手腕线条。
      他抬手接过一个学生递来的排球网,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男生立刻点头照做。
      哪怕只是站在雨里,他身上也有种很稳的力量感。
      兰馨站在教学楼的廊檐下,看了很久。
      她本来只是想远远看一眼就走,可那一眼看过去后,脚就像被钉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开。
      雨越下越大。
      器材室门口堆着不少东西,屋檐不算长,风一斜,雨水还是会打进去。几个学生忙完就跑走了,没一会儿,只剩何砚川一个人还在门口整理。
      兰馨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侧袋里的伞,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不该过去。
      就算过去,也不过是递一把伞,没什么特别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自己只要真的走过去,这场雨就会把很多原本还藏得住的心事,一点点冲刷出来。
      她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最终还是咬了咬唇,从书包里把伞拿了出来。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浅蓝色伞,不大,伞柄末端还系着她随手缠上去的一截白色丝带。兰馨握着它,穿过连廊,快步跑向操场边。
      雨丝迎面打过来,落在脸上有点凉。
      她越走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响。快到器材室门口时,她脚步反而慢下来,像是突然失去了勇气。
      何砚川正背对着她,把几块计时牌靠墙放好,似乎没发现她靠近。
      兰馨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手指紧得发白,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伞轻轻放在器材室门边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几乎像逃。
      雨水打湿了她的校服肩头,风吹得耳边都是呼呼的声响。她没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正拿着那把伞看向她。
      直到重新躲进教学楼旁的长廊里,她才停下来,靠着墙轻轻喘气。
      顾绵绵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骂她没出息。
      好不容易跑过去,连一句“何老师,下雨了,您拿着”都说不出口,只敢像做贼一样把伞放下。
      可兰馨心里又隐隐有一点说不出的高兴。
      她给了他一把伞。
      哪怕他不知道是她给的,哪怕他可能根本不会用,可那也是她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东西留给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秘密,又像心愿。
      她在长廊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淋雨跑去校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兰馨。”
      她猛地回头。
      何砚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浅蓝色伞,伞尖上还滴着水。
      兰馨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走近两步,把伞递到她面前,眉心微蹙:“你的伞,忘拿了。”
      兰馨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
      “不是给我的?”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静看着她。
      雨声太大,长廊里却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兰馨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隐秘心思,已经在这一瞬间被摊开在灯下,连遮掩都来不及。她耳朵发烫,脸也烧得厉害,偏偏又不想在这时候撒谎。
      沉默几秒后,她小声说:“是给您的。”
      何砚川看着她,没说话。
      兰馨被那目光看得更慌,连忙补了一句:“雨太大了,器材室那边会淋湿……我正好有伞,就,就想拿给您。”
      她越说越乱,连自己都觉得解释得很笨。
      何砚川却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伞,过了会儿才开口:“谢谢。”
      兰馨怔了一下。
      他居然没有拒绝。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落下来,轻轻扫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可下一秒,何砚川又把伞往她面前递了递。
      “不过你自己也要用。”他说,“我办公室里还有备用伞。”
      兰馨的心一下子又沉下去一点。
      原来他还是不要。
      她低头看着那把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隐秘的小高兴,像被风吹散了大半。
      “拿着。”何砚川语气不重,却带着老师对学生惯有的坚持,“天黑了,别淋雨回家。”
      兰馨只好伸手去接。
      可就在她握住伞柄的时候,何砚川忽然又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伞柄末端那截白色丝带上。
      “这是你自己绑的?”
      兰馨点头:“嗯。”
      “挺特别。”他说。
      就这三个字。
      兰馨刚沉下去的心,忽然又轻轻浮起来。
      她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掩不住的光。
      何砚川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多说了,神情微微收敛,退回到一贯平静克制的样子:“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
      兰馨抱着伞,站着没动。
      何砚川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她其实有很多事想说。
      想问他,您真的记得我吗?
      想问他,今天如果不是我,换成别的女生给您送伞,您也会这样说话吗?
      还想问他,您是不是一点都不讨厌我?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都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何老师,您别总淋雨。”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
      像是连关心都变得太明显。
      何砚川也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低“嗯”了一声。
      “知道了。”
      那天晚上,兰馨撑着伞走出校门时,雨还在下。
      街道两旁的路灯被雨幕晕成模糊的光团,积水映着车灯,一片潮湿而安静。她走得很慢,伞面上落雨的声音细密绵长,像有人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那句“挺特别”。
      回到家后,她把伞撑开放在阳台晾干,自己坐在书桌前发呆了很久。
      草稿纸摊开在面前,她却一个字都没写。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没办法控制这份喜欢了。
      它不再只是课间绕路看一眼,也不再只是被点名时耳朵发热。
      它开始一点点变成更具体的东西——
      想给他送伞,想听他说话,想被他记住,想让他在许多人里,哪怕只多看自己一眼。
      窗外的雨下到半夜才停。
      第二天一早,兰馨刚进教室,就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瓶牛奶和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顾绵绵最先发现,激动得差点拍桌:“谁啊?谁给你的?”
      兰馨也愣了。
      牛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纸很小,字也很简短:
      早饭别省。
      没有落款。
      可兰馨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因为那字迹和办公室表格上她偷偷看见过的一样,笔锋利落,收尾干净,像他这个人。
      那一刻,顾绵绵还在旁边叽叽喳喳猜测是不是哪个暗恋者,兰馨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手指轻轻捏着那张便签,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撞出来。
      原来有些喜欢,是会有回音的。
      哪怕那回音很轻。
      哪怕它只是一瓶牛奶、一块巧克力,和一句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提醒。
      可对十六岁的兰馨来说,那已经足够让她把这一整场雨,连同那个站在雨里的年轻老师,一起记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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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十六岁那年,她把喜欢写进风里、雨里、跑道里,也写进了一张谁都不知道的目标卡里。 她喜欢的人站在讲台上,年轻、克制、清醒,始终隔着一段她走不过去的距离。 所以后来很多年,她都以为,那只是青春里一场无声无果的心事。 直到她从远方归来,重新推开母校的门。 直到她以老师的身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 直到那场迟了很多年的雪里,他终于对她说: “兰馨,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