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校运会报名表 兰馨体育课 ...

  •   十月一到,清川一中的风里就开始有了秋天的味道。
      天高得发蓝,梧桐叶一片片黄起来,教学楼前的宣传栏也换上了新的校运会通知。红纸黑字贴得端端正正,最上面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清川一中秋季田径运动会报名开始。
      这条通知一出来,整个高一年级都像忽然活了。
      男生们课间围在一起讨论谁报一百米、谁报跳高、谁能在四乘一百里跑第一棒;女生那边则复杂得多,一半人跃跃欲试,另一半人已经开始发愁,生怕班主任强行分配项目。
      顾绵绵属于后者。
      她一看到报名表,整个人都趴在桌上装死:“我先声明,我只适合坐在看台上鼓掌,不适合在操场上丢脸。”
      兰馨正在写语文默写,闻言抬了下眼:“你去年不是跳绳比赛拿过名次?”
      “那是小学。”顾绵绵痛心疾首,“人要允许自己堕落,好吗?”
      说完她像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直起身,眼睛亮起来:“不过今年何老师负责高一年级体育项目统计诶。”
      兰馨笔尖一顿。
      顾绵绵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样,兰同学,要不要抓住机会积极表现一下?”
      “表现什么?”兰馨强装镇定。
      “比如报个八百米、一千五百米,再比如长跑的时候跑到终点前忽然一个踉跄——”
      “顾绵绵。”
      “好好好,我不说了。”顾绵绵笑得肩膀直抖,“可你别装,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想过?”
      兰馨没说话。
      因为她确实想过。
      不只是想过,还在看到通知的第一眼,就不受控制地想到:如果她报名,何砚川会不会注意到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幼稚。
      可十六岁的喜欢,本来就藏不住幼稚。
      那天下午体育课,何砚川果然拿着报名表来了。
      风有点大,他站在队伍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额前碎发被吹得微微动了一下。手里的A4纸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压住,声音平稳地说:“校运会自愿报名,但每个班最好都有人参加。项目表待会儿班长拿回去,想报的自己填。不要一时冲动,报了就要认真练。”
      说到这里,他视线扫过队伍一圈,语气淡淡补了一句:“尤其不要为了凑热闹,硬报自己根本跑不下来的项目。”
      周围顿时一阵低笑。
      有人小声说:“何老师这不是点名批评某些人吧?”
      顾绵绵立刻用手肘撞了撞兰馨,嘴型夸张地说:某些人。
      兰馨耳尖微热,低头装作没看见。
      可她心里偏偏生出一点不服气来。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跑步,也知道那次八百米测试只算勉强过关。可也正因为这样,当一个人被说“你不行”的时候,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往往不是退缩,而是证明。
      体育课结束前,何砚川让班长把报名表拿回教室。
      放学后,班里果然围着那张表吵成一团。
      男生项目很快就被抢完,女生这边却一片沉默。一百米还能勉强有人举手,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那两栏空得格外显眼,像谁都不愿碰的烫手山芋。
      班长一脸为难:“总不能都空着吧?咱们班体委呢?想想办法。”
      体委是个高个子女生,平时说话爽快,这会儿也犯了难:“八百米至少得有人顶上啊,总不能真一个都没有。”
      教室里一阵推来推去。
      顾绵绵头埋得最低,恨不得钻进抽屉里。
      就在这时,兰馨忽然开口:“我报八百米吧。”
      声音不大,却让整间教室都静了一瞬。
      顾绵绵最先抬头,眼睛都瞪圆了:“你疯了?”
      前排几个女生也回过头,一脸惊讶。体委愣了两秒,像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抓起笔:“真报?那我写了啊!”
      “嗯。”兰馨点头。
      “好!太够意思了!”体委刷刷把名字写上去,“还差个一千五……谁来?谁来拯救世界?”
      教室里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转移走了。
      只有顾绵绵还拽着兰馨的袖子,小声质问:“你认真的?八百米诶,不是散步。你平时跑个测验都快虚脱了。”
      兰馨把练习册摊开,声音很平静:“所以才想试试。”
      顾绵绵眯起眼:“真是因为想试试,不是因为——”
      她故意拖长音,视线往教室外飘了飘。
      兰馨不理她。
      可顾绵绵何等了解她,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忍不住叹气:“完了,何老师还没怎么样,你先把自己逼上赛道了。”
      兰馨低头翻书,嘴角却不自觉抿得很紧。
      其实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何砚川,还是因为她自己。
      也许两者都有。
      她想让他看见自己。
      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以前以为做不到的事。
      第二天中午,报名表被送去体育组。
      下午第一节下课,兰馨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念名单。
      “高一(七)班,女子八百米——兰馨。”
      她脚步一下停住。
      办公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缝。何砚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像是在帮年级组核对。旁边另一个体育老师笑着说:“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之前低血糖那个小姑娘?”
      何砚川“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还敢报八百米?挺拼啊。”
      “报名是她自己的事。”何砚川语气很淡,“报了就练。”
      那位老师笑了笑:“你可别太严格,人家小姑娘万一冲着你才报名的呢?”
      这句明显带着打趣。
      兰馨站在门外,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何砚川说:“别乱说。”
      只有三个字,不轻不重。
      可不知道为什么,兰馨心里还是轻轻缩了一下。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
      更像是一种突然被提醒的清醒——
      原来她那些掩饰得并不算好的心思,在别人眼里,也许真的已经到了会被开玩笑的程度。
      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偏偏这时,班主任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她杵在门边,皱眉问:“兰馨?作业还没送进去?”
      兰馨一下回神,只好硬着头皮推门。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何砚川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不存在。
      兰馨把作业放到班主任桌上,正准备走,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等一下。”
      她回头,心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
      何砚川把报名表放到一边,起身走过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你报了八百米?”
      兰馨点头:“嗯。”
      “考虑清楚了?”
      “考虑好了。”
      何砚川看着她,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逞强,还是真的有准备。片刻后,他才开口:“校运会不是平时测验,强度不一样。你要是决定报,就从这周开始练,不然跑到一半撑不住,没人替你收场。”
      他说得并不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老师式的直接。
      可兰馨却听得很认真。
      她知道,他不是在否定她,而是在提醒她:既然选了,就别半途而废。
      “我会练的。”她说。
      何砚川看了她几秒,像是确认她不是嘴上一说,才点了下头:“操场每天放学后五点半之前开放。你要练就别一个人硬撑,先从慢跑开始。”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跟她说这么多和“运动”有关的话。
      兰馨心里那点因为门外偷听而起的低落,忽然就散了不少。
      “好。”她轻声应。
      她转身要走时,何砚川又补了一句:“还有,早饭和午饭别省。”
      兰馨脚步一顿。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可她还是一下想起了那瓶牛奶和那张写着“早饭别省”的便签,心跳瞬间乱得不像话。
      她没敢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走出办公室那一刻,走廊的风扑面吹来,她耳朵仍旧是热的。
      顾绵绵正好抱着作业本从楼梯口过来,一看她这副样子就懂了:“又怎么了?何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兰馨抿着唇,过了两秒才说:“他说……报了就认真练。”
      “哦。”顾绵绵拖长调子,“只是这样?”
      兰馨没接话。
      可她心里清楚,不只是这样。
      那天晚上,兰馨第一次主动去操场跑步。
      夕阳刚落下去,天边还有一层浅淡的橘红。操场上人不多,只有几队体育生在练短跑,远处篮球场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她绕着跑道慢慢跑,呼吸很快就乱了,腿也沉得厉害,可她还是咬牙坚持完了三圈。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喘。
      她弯着腰站在跑道边,额发被汗打湿,心口像擂鼓一样跳个不停。就在这时,身后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兰馨一愣,转头。
      是何砚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神情淡淡:“跑不动就先走两圈,不用逞强。”
      兰馨怔怔接过那瓶水,指尖因为运动后微微发抖。
      “谢谢。”
      “第三圈后半程呼吸乱了。”何砚川看着跑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训练记录,“别一开始冲太快,前面匀一点,后面才有力气。”
      兰馨握着水瓶,小声说:“我以为自己已经跑得很慢了。”
      “你不是跑得慢。”他说,“你是太想把每一步都跑好,所以容易乱。”
      这句话听上去像在说跑步。
      可不知道为什么,兰馨总觉得,他说的好像不只是跑步。
      风从操场边吹过来,卷起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跑道外。
      何砚川看了眼她仍在起伏的呼吸,语气放缓了一点:“先休息,明天再练。八百米不是拼第一圈,是拼最后两百米。”
      兰馨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像有一场漫长的八百米。
      她不知道终点会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到最后。
      可至少这一刻,她很清楚——
      她愿意为了那个终点,认真一点,再认真一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十六岁那年,她把喜欢写进风里、雨里、跑道里,也写进了一张谁都不知道的目标卡里。 她喜欢的人站在讲台上,年轻、克制、清醒,始终隔着一段她走不过去的距离。 所以后来很多年,她都以为,那只是青春里一场无声无果的心事。 直到她从远方归来,重新推开母校的门。 直到她以老师的身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 直到那场迟了很多年的雪里,他终于对她说: “兰馨,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