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灾 天有不测, ...

  •   永熙二年入夏以来,上京就没下过一场透雨。
      先是北方数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雪片般飞进皇宫,奏报春旱绝收,夏粮颗粒无归。
      紧接着,山东、河南接连传来急报,旱情蔓延,赤地千里,草根树皮都被饥民啃食干净,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奏折里写得字字泣血。
      御书房的烛火,连着半个月没有熄过。
      萧褚筠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的奏折快没过头顶,明黄的封皮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旱”“荒”“饥”“死”。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喝了三口苏拾刃亲手炖的安神汤,都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抬手按向胃脘,那里熟悉的坠痛又翻了上来,蚀骨香的余毒本就没清干净,连日忧思熬煎,脾胃里像是揣了一块冰,连带着指尖都泛着凉。
      “陛下,歇会儿吧。”
      苏拾刃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捂着嘴压抑地咳嗽,帕子上又沾了淡红的血痕。
      他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搭上萧褚筠的脉搏,指尖触到那虚浮乱跳的脉象,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再熬了。”苏拾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毒素又反弹了,你再这么熬下去,之前半年的调理,全白费了。”
      萧褚筠放下帕子,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腰侧,像只耗尽了力气的兽,声音沙哑得厉害。
      “拾刃,我没办法歇。北方的百姓,已经在吃观音土了,可柳洪涛跟我说,国库空虚,无粮可放,无款可拨。”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带着滔天的怒意,还有一丝无力:“朕是皇帝,朕坐在这金銮殿上,却连让百姓吃一口饱饭都做不到。我当年跟你说,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可现在,我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
      苏拾刃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着萧褚筠,指尖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陛下,这不是你的错。这旱情不是你带来的,这无粮可放的局面,也不是你造成的。谢敬之他们,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就等着看你焦头烂额,看你向他们低头。”
      苏拾刃说的没错。
      这场粮荒,从来都不是天灾,而是谢敬之布了近一年的死局。
      早在年初,钦天监便奏报过今年北方恐有大旱,谢敬之压下了奏折,转头就给柳洪涛递了密信。
      柳家借着户部的权限,提前半年就开始动作,先是借着漕运垄断,把北方官仓里的存粮,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自家的秘密粮仓,再以“漕运延误、粮仓霉变”为由,把账做的干干净净;而后又联合各地粮商,把市面上的粮食尽数收拢,硬生生把粮价抬了十倍不止。
      更狠的是,王克明在吏部提前动了手脚,把北方数省能干事、肯听萧褚筠号令的官员,尽数明升暗降调走,换上了世家的门生。
      旱情爆发后,这些官员瞒报灾情,哄抬粮价,硬生生把一场可防可控的旱灾,酿成了席卷半壁江山的粮荒。
      他们算准了,萧褚筠的软肋,从来都不是皇权,是天下百姓。
      他要让天下人吃饱饭,他们就偏要让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
      他要收拢民心,他们就偏要让百姓怨声载道,把所有的恨意,都引到这个年轻帝王身上。
      要么,萧褚筠向四大家族低头,放开吏部、户部、兵权的所有管控,任由世家把持朝政,他们就“开仓放粮”,帮他稳住局面。
      要么,他就眼睁睁看着民心尽失,威信扫地,最终被他们拉下皇位,换上听话的傀儡萧景瑜。
      第二日的大朝会,成了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
      天还没亮,太和殿的金砖地就被百官的朝靴踏得作响,萧褚筠身着龙袍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方数省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朕意,立刻开北方八处官仓,放粮赈灾;户部拨付三百万两白银,用于平抑粮价、兴修水利;着钦差大臣即刻离京,奔赴灾区,安抚百姓。诸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柳洪涛就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前些日子因贪墨案被收押,全靠谢敬之在朝堂上以“证据不足、构陷忠良”为由,逼着萧褚筠将他释放,不仅官复原职,反而借着王家倒台的空档,把户部攥得更紧了。
      此刻他手里捧着象牙笏板,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理直气壮的漠然,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异议。国库空虚,实在是无粮可放,无款可拨。”
      “无粮可放?”萧褚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像是要把它捏碎,声音冷得像冰,“去年秋粮丰收,国库账面存粮八百三十万石,白银一千二百万两,这才过去半年,你跟朕说,无粮无款?柳洪涛,你告诉朕,粮食去哪了?银子去哪了?!”
      “陛下息怒。”柳洪涛低着头,不慌不忙地回道,“去年冬天,三大藩镇军饷耗去两百万两,皇陵修缮耗去一百万两,宫廷用度耗去五十万两,开春以来,各地驿站、河工修缮,又耗去百余万两。至于存粮,去年冬天北方雪灾,已经放了两百万石赈灾,剩下的存粮,要留着京畿卫戍营、禁军的军饷,还有宫廷用度,实在是动不得。”
      他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是合乎规矩的开销,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谁都知道,这里面至少有半数的银两粮食,都进了四大家族的私囊。
      “动不得?”萧褚筠气得笑了,笑声里全是寒意,“百姓都要饿死了,你跟朕说军粮动不得?京畿的百姓,都开始抢粮铺了,你跟朕说宫廷用度动不得?柳洪涛,你眼里,还有没有这天下苍生?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王?!”
      “陛下,臣是为了大启的江山社稷着想。”柳洪涛依旧跪在地上,语气丝毫不让,“军粮若是动了,军心涣散,藩王虎视眈眈,谁来护着京城?护着陛下?百姓虽苦,可也不能动摇国本啊。”
      “什么国本。”萧褚筠猛地一拍御案,朱红的御笔被他生生折断,墨汁溅了满奏折,“朕告诉你,江山社稷的国本,是百姓!是那些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的百姓!没有他们,哪来的江山?哪来的皇权?!”
      满殿文武,瞬间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谢敬之缓步出列,躬身行了一礼,手里的佛珠慢悠悠地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大儒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陛下息怒。柳尚书也是为国着想。如今国库空虚,确实不宜大动干戈。依老臣看,不如先下一道罪己诏,向上天谢罪,安抚民心,再与世家、粮商商议,让他们开仓放粮,暂解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萧褚筠,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更何况,近日民间流言四起,说天降大旱,是因陛下德不配位,宠信奸佞,扰乱朝纲,上天才降下责罚。陛下若不尽快安抚民心,恐生民变啊。”
      萧褚筠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半晌才开口。
      “谢太傅的意思是,这天下大旱,是朕的错?是朕不该动你们四大世家的利益,不该宠信一个能给朕做一口安心饭的厨子,是吗?”
      “老臣不敢。”谢敬之再次躬身,语气谦卑,可话里的威压,却铺天盖地而来,“老臣只是提醒陛下,民心不可失。如今之计,唯有与世家同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若是陛下一意孤行,老臣也无能为力。”
      他话音刚落,身后瞬间跪倒了一片官员,半数以上的文官,齐声附和:“请陛下三思!请陛下下罪己诏!与世家商议赈灾事宜!”
      黑压压的人群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龙椅上的年轻帝王,狠狠罩了下来。
      萧褚筠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跪倒的满朝文武,看着站在最前面,一脸“为国为民”的谢敬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这朝堂,早就不是他的朝堂了。
      从先帝在位时,四大家族就盘根错节,把持了三十多年,他登基不到两年,哪怕撕开了一道口子,也根本撼动不了他们的根基。
      散朝后,萧褚筠几乎是飘着回到了御书房。
      他一进屋便一言不发,周身肃穆得空气都要凝结了,太监宫女们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只有苏拾刃站在原地,等他冷静完了,才缓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萧褚筠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转过身,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拾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从未有过的无助,“他们逼我低头。他们拿着天下百姓的性命,逼我向他们妥协。我要是低头了,这大启的江山,就彻底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我要是不低头,那些百姓,就只能活活饿死……”
      “我该怎么办……”
      苏拾刃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暖的气息打在他耳边,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不低头。我们不向他们低头,也不会让百姓活活饿死。他们有他们的算盘,我们有我们的路子。”
      他抬起手,擦去萧褚筠眼底的红血丝,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柳洪涛说国库无粮,可他藏起来的粮食,足够北方百姓吃三年。林归雁已经顺着漕运线查了半个月,已经摸到了他们藏粮的地方。他们想拿百姓的性命逼你低头,我们就掀了他们的粮仓,断了他们的根基。”
      萧褚筠的眼睛瞬间亮了。
      接下来的三日,御书房的门,几乎就没开过。
      苏拾刃把林归雁查到的所有线索,全都铺在了御案上:柳家把囤积的粮食,藏在了江南与北方交界处的沧州、德州、临清三处秘密粮仓,加起来足足有五百万石粮食,足够北方灾区渡过难关。
      同时,还有柳家勾结漕帮、私设关卡、垄断漕运的完整证据,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连给关卡管事的贿赂明细,都记录在案。
      “还有这个。”萧景宁踮着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条,递到萧褚筠面前。
      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昨天在御花园玩,听到王贵妃的宫女跟王府来的人说话,说谢太傅跟王家约好了,等你被逼得低头了,就把北方的粮利,五五分账。还说,等七哥登基了,王家就是皇后娘家,以后整个户部都是王家的。”
      萧褚筠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稚嫩却工整的字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眼底的暖意,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景宁,辛苦你了。”
      “不辛苦!”萧景宁仰着头,攥着小拳头,“我要帮哥哥,帮食人哥哥!不能让那些坏人欺负你们!”
      “是拾刃……”
      “食人?”
      “罢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终于拼成了完整的闭环。
      萧褚筠看着御案上的地图,看着三处粮仓的标记,指尖重重敲在上面,眼底的犹豫和无助尽数散去,只剩下帝王的凌厉与果决。
      “好。既然他们给我们布了局,我们就将计就计,给他们回一份大礼。”
      他抬眼看向苏拾刃,眼神郑重:“拾刃,这次,我要赌一把。赌赢了,我们就能稳住民心,撕开他们最后的防线;赌输了,我可能就真的保不住这皇位,也保不住你了。”
      苏拾刃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暖意漫了过去,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陛下,我陪你赌。”
      “赢了,我们共守山河。”
      “输了,我陪你共赴刀山火海。”
      “从江南跟你回上京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退路。”
      计划定得滴水不漏。
      第二日的小朝会上,萧褚筠像是终于被磨平了棱角,没了之前的锋芒,对着谢敬之等人松了口,说愿意就赈灾事宜,与四大家族、世家粮商坐下来商议,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妥协。
      谢敬之等人见状,果然放松了警惕。
      他们以为,这个年轻的帝王,终究还是扛不住压力,要向他们低头了。
      谢敬之甚至在散朝后,对着王克明等人得意地笑,说“乳臭未干的小子,终究还是嫩了点”。
      就在他们放松警惕的同时,萧褚筠早已暗中下了密令,让自己最亲信的禁军将领,带着五百精锐禁军,连夜乔装离京,直奔沧州、德州、临清三处粮仓;林归雁早已带着江湖联盟的人手,提前埋伏在了三处粮仓附近,就等禁军一到,里应外合,控制粮仓。
      同时,萧褚筠提前联络了北方数省中立的地方官员,让他们提前稳住地方局势,安抚百姓,严防民变,就等粮食一到,立刻开仓放粮。
      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顺利到,好像这件事是本来就该发生的。
      十日之后,捷报一封封送进了皇宫。
      禁军与林归雁的人手,完美控制了三处秘密粮仓,五百万石粮食分毫未动,同时抓获了柳家看守粮仓的管事,拿到了柳家囤积居奇、私藏官粮、操控粮价的全部铁证,甚至还搜到了柳家与两大藩王私通的密信,约定待宫变成功,划江而治。
      萧褚筠拿着密信,坐在御案前,终于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拾刃,伸手拉住他的手,眼底满是亮得惊人的光:“拾刃,我们赢了。这一次,他们再也翻不了盘了。”
      苏拾刃看着他眼里的光,也笑了,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二日的大朝会,成了萧褚筠登基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次。
      卯时三刻,钟鸣三声,百官入殿。谢敬之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等着萧褚筠向他们低头妥协,交出更多的权力。
      萧褚筠刚坐定,就直接把一叠厚厚的证据,扔到了阶下。
      “柳洪涛,你自己看看!”萧褚筠的声音,带着雷霆之威,响彻整个太和殿,“你说国库无粮无款,可你私藏的五百万石官粮,就在沧州、德州、临清的粮仓里!你说为国为民,可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中饱私囊!你还有何话可说?!”
      禁军立刻押着柳家粮仓的管事上殿,管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五一十地供述了柳洪涛私藏官粮、操控粮价的全部罪行,连带柳家与藩王私通的密信,也被太监当众念了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