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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笑靥 笑靥明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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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小朝会上,吏部尚书王克明,捧着一本厚厚的官员调动名册,出列启奏。
他脸上带着圆滑的笑意,语气恭敬,滴水不漏:“陛下,如今户部人事变动,江南、北方数省的地方官员,也多有空缺。臣与吏部众官员商议,拟定了一份官员调动名单,均是政绩卓著的能臣,特呈给陛下御览。”
太监把名册呈到御案上,萧褚筠翻开,只看了三页,眼神就冷了下来。
名册上,他之前安插在江南、牢牢把控住盐铁、漕运线的三名亲信官员,全被“明升暗降”——从手握实权的地方布政使、按察使,调回京城,任光禄寺、太仆寺的闲职,名为“升迁重用”,实则是被架空了所有实权。而空出来的地方实权职位,全被王克明安插上了王家和谢家的门生。
更狠的是,他调动的官员,全是按吏部规矩来的,升迁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褚筠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王克明,声音冷得像冰:“王尚书,江南盐铁漕运,正是整顿的关键时候,李思文三人在任上政绩卓著,正是用人之际,你把他们调回京城任闲职,是何用意?”
王克明躬身行礼,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不慌不忙地回道:“陛下,李思文三人政绩卓著,正是因为能力出众,才要调回京城,委以重任。光禄寺掌宫廷膳食、朝会宴饮,太仆寺掌皇家车马、全国马政,都是朝廷要害部门,绝非闲职。臣也是为了朝廷着想,为陛下分忧。”
他这话堵得严丝合缝,萧褚筠坐在龙椅上,指尖攥得发白,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吏部掌官员任免,是王家把持了几十年的地盘,规矩全是他们定的。
他就算明知道王克明是在削他的权,也不能硬来。
一旦他驳回这份名单,就落了个“任人唯亲,阻挠吏部正常公务”的话柄,正好中了谢敬之的下怀。
僵持了许久,萧褚筠最终还是冷着脸,说了一句“准奏”。
王克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躬身退了回去。
散朝后,萧褚筠回到御书房,一把将御案上的砚台扫落在地,墨汁溅了一地,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苏拾刃听到动静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蹲下身,把摔碎的砚台碎片捡起来,又拿布擦干净了地上的墨汁。
等他收拾完,萧褚筠才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力:“拾刃,朕……是不是很没用?刚撕开一道口子,就被他们反手堵得严严实实,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
“陛下怎会没用。”苏拾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只是把陛下的人调回京城,却不敢动他们分毫。他们能削了陛下的地方实权,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更挡不住陛下收拢民心。现在的退让,是为了以后的反击。”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萧褚筠:“这是景宁殿下托人给我送来的,王克明的儿子,在外面放高利贷,逼死了三条人命,证据全在这里。王家不是想玩吏部的规矩吗?我们就用国法,跟他们好好玩玩。”
萧褚筠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内容,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锋芒。
他的眼睛凝视着苏拾刃,好像要把他看穿。然后萧褚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语气仿佛簌簌流水。
“有你,朕永远都有退路……”
舆论、人事的两重反制之后,最狠的一招,终于落到了御膳房,落到了萧褚筠的饮食上。
柳洪涛虽被收押,可柳家在户部的根基还在,接任的两名主事,虽然是萧褚筠的亲信,却一时半会拿不到户部的核心实权。
柳家借着剩余的权限,直接收紧了皇宫的食材供应渠道,下了死命令:所有送入皇宫的食材,必须经户部下设的采买司三道核验,才能送入御膳房。
名为核验,实则是全面卡死了萧褚筠的食材来源。
第一日,阿福去领食材,采买司只给了一筐发蔫烂叶的青菜,几块冻了快半年的发黑猪肉,连最基础的粳米,都发了霉,混着沙子。
阿福气得当场和采买司的太监吵了起来,对方却两手一摊,皮笑肉不笑地说:“对不住了小师傅,今年年景不好,国库空虚,就只有这些东西了。你们家主子要是嫌不好,大可以不吃。”
阿福气得浑身发抖,却没办法,只能把这些烂食材拖回了御膳房。
苏拾刃蹲在地上,指尖捏起一粒发霉的粳米,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眉头瞬间皱紧。
这粳米不仅发霉,还被人用极淡的寒水泡过,虽然药性极微,可长期吃下去,萧褚筠体内的蚀骨香,必然会反弹,之前几个月的调理,全都会功亏一篑。
“师父,怎么办?”阿福急得眼眶都红了,“这些东西根本不能给陛下吃!他们这是摆明了要断我们的路,想再给陛下降毒啊!”
苏拾刃放下手里的粳米,站起身,脸上依旧平静,可眼底已经泛起了冷意:“别慌。他们能卡皇宫的采买渠道,卡不住我们自己的路子。”
刚入宫时也是这样,苏拾刃提前让林归雁送了一批食材,藏在小厨房是密室里,只不过已经用完了。
“你去联系林镖头,让他通过镖队,每天把新鲜的食材,悄悄送进宫里,走西华门的禁军通道,那里都是陛下的亲信,不会出问题。”
“那这些烂食材呢?”
“留着。”苏拾刃淡淡道,“他们既然送来了,我们就接着。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可就算有林归雁偷偷送进来的食材,也只能勉强维持萧褚筠的日常膳食,调理用的特殊药材、食材,根本没法大批量送进来。
不过十日,萧褚筠体内的蚀骨香,还是出现了反弹。
那日苏拾刃去御书房送晚膳,刚进门,就看到萧褚筠捂着嘴,背对着他剧烈地咳嗽,肩膀抖得厉害。
等他转过身,苏拾刃清晰地看到,他手里的锦帕上,沾着一丝淡淡的血痕。
“陛下!”苏拾刃手里的食盒猛地放在桌上,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只片刻,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脉象虚浮无力,脾胃寒气郁结,蚀骨香的毒素,已经再次侵入了肌理,比他刚遇到萧褚筠的时候,还要严重。
“没事。”萧褚筠勉强笑了笑,把帕子收了起来,不想让他担心,“就是最近熬夜多了,脾胃有点不舒服,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苏拾刃看着他,眼底第一次带上了怒意,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担忧,“毒素反弹了,你自己不知道吗?之前我跟你说过,不能熬夜,不能忧思过度,你全忘了?”
萧褚筠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错了。以后一定听你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苏拾刃瞧不得他那苍白虚弱的脸色,终究还是软了心,叹了口气,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药膳端出来。
“先把药喝了。以后你的膳食,我每一口都亲自盯着,绝不会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他心里清楚,柳家这一招,打的就是七寸。他们知道,萧褚筠的软肋,不仅是江山百姓,还有他的身体,和苏拾刃这个“厨子”。
既然他们把战场再次拉回了御膳房,那他就在御膳房,给他们布一个天罗地网,把藏在这宫里的所有鬼,一次性全都揪出来。
苏拾刃的计划,和萧褚筠商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起,苏拾刃就像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每天在御膳房里大发雷霆,对着采买司送来的烂食材摔盆砸碗,甚至当着御膳房众多太监宫女的面,和前来巡查的管事大吵了一架,还放话说“再送这些烂东西来,就直接扔到户部去”。
暗地里,他故意放松了小厨房的防卫,之前从不允许外人踏入的小厨房,如今大门敞开,御膳房的太监宫女,都能随意进出送东西、打扫。
他算准了,那些藏在御膳房里的世家眼线,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第三日的深夜,就有了动静。
阿福按照苏拾刃的吩咐,故意把第二天给萧褚筠准备的食材,放在了小厨房的明面上,然后假装锁了门,和苏拾刃一起躲在了屏风后面。
子时刚过,就有一个黑影悄悄撬开了小厨房的门锁,溜了进来。
那人鬼鬼祟祟地走到食材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全都倒进了熬药膳用的鸡汤里,然后迅速搅拌均匀,擦干净了痕迹,转身就要溜出去。
“站住。”
苏拾刃的声音,在黑暗里骤然响起。
蜡烛瞬间被点亮,小厨房里灯火通明,那黑影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正是御膳房的管事,王家门生刘成。
阿福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空纸包,又舀了一勺鸡汤,递到苏拾刃面前。
苏拾刃只闻了一下,眼底的冷意就浓了起来:“蚀骨香的原料,和陛下之前中的毒,一模一样。刘管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给陛下下毒。”
刘成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喊着“饶命!苏大人饶命!是王尚书逼我的!是他让我干的!”
苏拾刃没理会他的求饶,只是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周虎立刻带着禁军冲了进来,把刘成当场拿下。
连夜审讯,刘成扛不住周虎的“宝贝”刑罚,一五一十地全招了,不仅招出了王家指使他下毒的全部过程,还把御膳房里,分属谢家、王家、柳家、陈家的所有眼线,一共十一个人,包括御膳房总管,全供了出来。
甚至连他们和外府联络的暗号、时间、地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人证、物证、口供,一应俱全。
第二日的大朝会,萧褚筠直接把所有证据,全都摆在了太和殿上。
刘成被押上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供述了王家指使他给皇帝下毒的全部罪行,连带御膳房所有眼线的名单,全都念了出来。
那包毒药、下毒的鸡汤、刘成的供状,全都摆在殿中,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满朝文武,彻底炸了锅。
给君王下毒,是谋逆大罪。
之前他们还能跟着谢敬之,说什么“构陷忠良”,可现在,下毒的人证物证就在眼前,谁也不敢再替四大家族说半句话。
萧褚筠坐在龙椅上,脸色冰冷,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里的威压,震得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诸卿都看到了!听到了!朕登基以来,敬谢太傅为三朝元老,敬诸卿为朝廷栋梁,处处忍让,步步退避!可你们呢?!在朕的御膳房里安插眼线,给朕下慢性毒药,想让朕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皇宫里!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君爱国?!”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谢敬之、王克明,声音冷得像刀:“王克明!你指使御膳房管事给朕下毒,谋逆犯上,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克明早已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敬之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手里的佛珠捏得死死的,他想开口求情,可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下毒是铁证,谋逆是大罪,就算他是三朝元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无话可说?”萧褚筠冷笑一声,厉声下令,“御膳房所有涉事人员,全部打入慎刑司,严加审讯!王克明纵容下属谋逆,革去吏部尚书之职,收押候审!即日起,御膳房全面整顿,由苏拾刃任尚膳监总管,全面掌管御膳房、内务府采买事宜,任何人不得干涉!钦此!”
禁军再次上殿,架起瘫软在地的王克明,拖出了太和殿。
这一次,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对,连谢敬之,都只能垂着头,死死咬着牙,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本想借着御膳房,再次拿捏萧褚筠的性命,却没想到,反而给了萧褚筠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清剿了御膳房里所有的眼线,让苏拾刃彻底掌控了御膳房,还顺势扳倒了吏部尚书王克明,撕开了王家把持了几十年的吏部防线。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萧褚筠终于彻底摆脱了世家对他饮食的控制,再也不用吃提心吊胆的饭,再也不用担心被人下毒。
散朝后,萧褚筠回到御书房,比砚台里的墨味先来的是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刚进门,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了。
苏拾刃从身后抱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很轻:“陛下,以后,你再也不用怕了。御膳房是我们的了,你的三餐,我会亲自守着,再也不会有人能伤你分毫。”
馥郁来得猝不及防,如同一场美梦。萧褚筠也不知是何般滋味,只是眼尾如融雪化开。他下意识地弯肘,握住脖颈周苏拾刃的臂弯。
然后自己的脸颊一歪,贴上了苏拾刃手臂的皮肤。
萧褚筠将苏拾刃抱住的手放下,随后转过身,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登基快一年了,从十四岁母亲去世,快十年了,他终于第一次,在这深宫里,感受到了一点真正的、纯粹的安全感。
“拾刃……”他埋在苏拾刃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只有你,从来都不会背叛我,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安心。”
苏拾刃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兽,语气温柔却坚定:“我说过,只要我在,就永远有你一口安心饭吃。一辈子。”
窗外的雪彻底化了,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御书房里,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暖得不像话。
他们终于在这龙潭虎穴般的皇宫里,站稳了脚跟。
经此一役,苏拾刃在宫中的情报网,也彻底成型,再无半分破绽。
阿福借着整顿御膳房的机会,把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安插在了御膳房的各个角落,又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点心手艺,结交了内务府、后宫各处的小太监、小宫女。
每日里,几块桂花糕、一碟荷花酥,就能换来无数消息——王贵妃又给王府送了什么密信,陈家的人又和御林军的哪个将领见了面,哪个管事又收了外府的银子,事无巨细,每天都会整理好,送到苏拾刃手里。
八皇子,也是萧褚筠的弟弟,萧景宁,依旧装着天真烂漫的样子,每天在御花园里玩,和各宫的娘娘、宫女们说笑。
没人会防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总能在不经意间,听到最隐秘的消息。他过目不忘,能精准模仿任何人的字迹,每次听到的消息,都会工工整整地记在小本子上,借着让苏拾刃给他做点心的机会,悄悄递过去。
他是萧褚筠放在后宫里,最隐蔽也最锋利的一双眼睛。
林归雁的归雁镖局,分号遍布全国,镖队走南闯北,上至名门正派,下至市井帮派,都有人脉往来。
江湖上的风吹草动,鬼手堂的动向,柳家在地方的残余势力,藩王和谢家的往来,所有消息,半个时辰内,就能送到苏拾刃的手里。
他是苏拾刃连接江湖与民间的核心桥梁。
再加上萧褚筠手里的寒门文官集团、禁军亲信,四条情报线,互为补充,互为印证,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谢敬之等人的每一步动作,他们都能提前预判,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被动应对。
永熙二年暮春,上京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萧褚筠处理完政务,难得有半日空闲,便带着苏拾刃,登上了皇城的角楼。
春风拂过,带着桃花的馨氲,远处是上京的万家灯火,脚下是巍峨的皇城。
萧褚筠站在苏拾刃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看着远处的天际,轻声道:“待一切结束,天下太平了,我就陪你回江南,回太湖畔,重兴知味宗。到时候,我不做皇帝了,就给你打下手,你做饭,我烧火,可好?”
苏拾刃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到那时,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阳春面,无需提心吊胆,也不必面对刀光剑影,唯有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落花环绕着,似是命定的轮回般,在空中旋转。
踏着春风与落花,萧褚筠牵上苏拾刃温热的手,笑靥明媚,如沐芳华。
两双澄澈眼眸相视一笑,互执的手,便也紧紧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