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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闱 深宫寂寂, ...

  •   春雪化得迟,三月初的上京,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可太和殿的朝会上,气氛早已热得像烧沸的油锅。
      在此之前,苏拾刃已借着林归雁的镖队掩护,在归雁镖局上京分号,与阔别两月的故人见了一面。
      那日镖局后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林归雁一身风尘,显然是刚从漕运码头赶回来,见了苏拾刃,二话不说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紫檀木盒,双手递了过去。
      他虎口上的新伤还渗着血,是前几日截柳家漕船时留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振奋……
      “苏少主,成了。柳家这十几年的漕运黑账、贪墨明细,全在这里面。还有一笔,是显宗三十年秋,也就是八年前知味宗出事当月,谢家给鬼手堂汇的十万两白银,走的是柳家的漕运暗线,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苏拾刃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盒面,指节微微收紧。
      他打开火漆,里面是三本厚厚的账册,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苏拾刃的指尖划过账册上“十万两白银,江南镖务”的字样,那是柳洪涛的亲笔字迹,和当年父亲书房里收到的柳家拜帖上的字迹,分毫不差。
      八年了,他追查了八年的铁证,终于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里。
      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翻完了最后一页账册,再抬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压下,只对着林归雁郑重拱手:“林镖头,大恩不言谢。这份情,知味宗上下,永世不忘。”
      “苏少主说这话就折煞我了。”林归雁连忙扶住他,声音铿锵,“这条命是知味宗给的,能为宗主昭雪,别说是几本账册,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绝无半分怨言。上京这边的江湖脉络,我已经全部打通,有任何消息,半个时辰内就能递到你手里。”
      当晚亥时,御书房的烛火亮到了深夜。
      萧褚筠坐在御案后,一本本翻看着那三本账册,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翻得极慢,指尖捏着账页,越往后,指节越用力,到最后,竟把厚实的宣纸条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账册里的数字触目惊心:柳家垄断漕运十余年,每年私收的关卡赋税、贪墨的国库银两,加起来超过国库三年的岁入;江南半数良田被柳家兼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连当年先帝拨给江南的赈灾款,都被柳家截了七成,中饱私囊。
      “好,好得很。”萧褚筠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他把账册往御案上一放,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拾刃,“朕只知道柳家贪,却没想到,他们敢贪到这个地步。先帝在时,他们就敢把赈灾款当成自家的银库,难怪北方年年闹灾,百姓年年食不果腹。”
      苏拾刃给他递了一杯温好的姜枣茶,细水长流般说道:“更重要的,是这笔十万两的汇款。有了这个,就能证明,八年前知味宗灭门案,谢家、柳家,都脱不了干系。”
      萧褚筠接过茶杯,指尖的凉意被暖意驱散,他看着苏拾刃,眼神郑重:“你放心,这笔账,朕不仅要给你算,要给知味宗127口冤魂算,更要给全天下被他们坑害的百姓算。”
      他顿了顿,指尖敲在账册边缘,面色愈发凌厉:“明日大朝会,朕就用这三本账册,撕开他们这张盘根错节的网。”
      苏拾刃点头,没有多言,只是轻声道:“陛下切记,谢敬之老谋深算,必然留了后手。不可急进,先撕开一道口子,稳住阵脚就好。”
      “我明白。”萧褚筠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有你在,我心里有数。”
      第二日卯时,太和殿钟鸣三声,大朝会如期举行。
      百官按品级列队入殿,紫袍玉带的高官在前,青袍小官在后,黑压压站了一殿。
      谢敬之走在最前面,一身太傅朝服,须发皆白,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步履沉稳,脸上带着大儒惯有的温和笑意,仿佛对一切都尽在掌握。柳洪涛、王克明、陈天远紧随其后,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萧褚筠身着明黄龙袍,缓步走上龙椅,坐定之后,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平静无波:“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里立刻走出一名青袍御史,正是萧褚筠提前通气的寒门出身御史赵明诚。
      他双手举着奏折,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太和殿:“臣,监察御史赵明诚,有本启奏!臣弹劾户部尚书柳洪涛,利用职权垄断漕运、兼并良田、贪墨国库银两、瞒报赋税,十数年来中饱私囊,涉案金额触目惊心,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官员们瞬间窃窃私语起来,纷纷侧目看向柳洪涛。
      柳洪涛脸色骤变,当即出列,跪倒在地,手里的象牙笏板都在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怒意和慌乱:“陛下!臣冤枉!赵明诚血口喷人,纯属捏造!臣执掌户部多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贪墨,他这是无凭无据,构陷朝廷重臣!”
      “柳尚书说臣无凭无据?”赵明诚冷笑一声,抬眼看向龙椅上的萧褚筠,“陛下,臣这里有柳洪涛执掌户部十余年来,所有贪墨漕运税款、瞒报田赋的账册副本,每一笔收支,都有柳洪涛的亲笔签字,还有漕运码头的印鉴为证,绝无半分虚假!”
      萧褚筠抬手,身边的太监立刻会意,走下殿阶,从赵明诚手里接过账册,呈到了御案上。
      萧褚筠随手翻了两页,把账册往阶下一扔,冷声道:“柳洪涛,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字迹,是不是你户部的印鉴?”
      两名太监捡起账册,递到柳洪涛面前。
      柳洪涛颤抖着手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账册上的每一笔,都是他亲手记的暗账。
      原本一直都藏在户部密室最深处,从未示人。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落到一个小小的御史手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文官首位的谢敬之,眼神里带着慌乱的求助。
      谢敬之终于动了。
      他缓步出列,对着萧褚筠躬身行了一礼,手里的佛珠依旧慢悠悠地转着,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声音温和,却字字带着分量。
      “陛下,柳尚书执掌户部多年,就算偶有疏漏,也不至于如此贪赃枉法。这账册来路不明,万一有人刻意伪造,构陷朝廷重臣,动摇国本,后果不堪设想。依老臣看,不如先将账册封存,交由三司会审,查清真伪之后,再做定夺不迟。”
      他这话绵里藏针,明着是要查清真相,实则是要把这事压下来,给柳洪涛争取周旋的时间。
      毕竟只要进了三司,里面全是他们的门生故吏,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跪倒了一片官员,全是谢家、王家的门生故吏,齐声附和:“请陛下三思!请三司会审!”
      黑压压跪了一片,半个朝堂的官员都开了口,威压扑面而来。
      萧褚筠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的扶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等百官的声音落下去,他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谢太傅说这账册是伪造的?那朕倒想问问,显宗三十年秋,谢家通过柳家漕运,给江南鬼手堂汇了十万两白银,这笔账,也是伪造的吗?”
      一句话落下,满殿瞬间死寂。
      谢敬之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手里转动的佛珠,第一次停了下来。他猛地抬头看向萧褚筠,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显然,谢敬之没料到,连这么隐秘的往来,都被萧褚筠查到了。
      “陛下,”谢敬之很快稳住心神,再次躬身,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冷意,“老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老臣一生清正,从未与江湖匪类有过半分往来,更别说什么十万两白银。陛下此言,可有证据?”
      “证据?”萧褚筠挑眉,看向阶下的周虎,“周虎,把东西给谢太傅看看。”
      周虎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拓片,递到了谢敬之面前。
      拓片上,是当年柳家漕运的汇票底单,上面清晰地写着汇款人谢府,收款人江南鬼手堂,金额十万两,时间正是知味宗灭门案发生的三日前,右下角还有柳洪涛的签字画押。
      谢敬之看着拓片,脸色终于变了,握着佛珠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萧褚筠不仅拿到了柳家的贪墨账册,连八年前这笔被他抹得干干净净的汇款,都挖了出来。
      就在满殿死寂的时候,萧褚筠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柳洪涛贪墨国库,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户部尚书之职,收押慎刑司,严加审讯!户部三名主事,协同柳洪涛贪墨,一并革职查办!”
      他话音落下,殿外的禁军立刻走了进来,架起瘫软在地的柳洪涛,直接拖出了太和殿。
      “太傅……太傅!谢太傅救我!”
      谢敬之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动没动。
      他知道,这一次,证据确凿,他保不住柳洪涛了。
      硬保,也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萧褚筠看着谢敬之的反应,眼神里挂上了淡淡冷意,继续道:“户部主事空缺,由前江南布政使李思文、寒门进士周文远接任,即刻到任。钦此。”
      李思文和周文远,都是萧褚筠早就安插好的亲信,寒门出身,和四大家族毫无瓜葛。
      这一次,满殿官员,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对。
      谢敬之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的帝王。
      他以为萧褚筠只是个刚登基的毛头小子,却没想到,他不动则已,一动,就直接从柳家身上,撕开了四大家族把持了几十年的户部防线。
      可谢敬之纵横朝堂数十年,能三朝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坐以待毙。
      朝会散后,他回了太傅府,立刻召集了王克明、陈天远,还有七皇子萧景瑜,在密室里开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会。
      等众人离开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阴狠的笑意。
      连环反制,从当日下午,就铺天盖地而来。
      最先发难的,是民间与士林的舆论。
      不过三日,上京的市井里,就传遍了一首童谣:“新帝坐金銮,厨子乱宫闱,忠良遭构陷,百姓要遭罪。”
      孩童们唱得朗朗上口,传遍了大街小巷。
      同时,上京国子监的数十名太学生,联名上书,跪在宫门外,说萧褚筠“沉迷口腹之欲,宠信来历不明的江南厨子,捏造证据构陷辅政老臣,失了为君之道”,要求萧褚筠立刻将苏拾刃逐出皇宫,释放柳洪涛,向天下百姓谢罪。
      带头的太学生,正是王家门生的弟子,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一目了然。
      周虎把这事禀报给萧褚筠的时候,萧褚筠正在御书房里,看着北方数省上报的旱情奏折。
      他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浓黑的墨滴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萧褚筠没说话,只是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门外黑压压跪着的太学生,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
      周虎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陛下!这些人全是谢敬之挑唆来的!要不臣带人把他们驱散了?再这么闹下去,民间的谣言只会越来越凶!”
      “不必。”萧褚筠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驱散了他们,反倒落了个‘堵塞言路,打压读书人’的话柄。谢敬之就是想逼朕急,逼朕乱了阵脚。朕偏不。”
      他转过身,看向周虎,吩咐道:“去,给宫外的太学生送些热粥点心,告诉他们,上书的内容朕看了。想辩论的,选三个代表,明日巳时,朕在文华殿,亲自和他们辩。”
      周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应声退下。
      而此时,御书房的屏风后,苏拾刃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药膳走了出来,看着萧褚筠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谢敬之这是想先乱了民心,再动你的根基。民间的谣言,我已经让林归雁去处理了,他在市井里的人脉,比世家的门生广得多。”
      萧褚筠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冷意瞬间散了大半,接过他手里的药膳,无奈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刚拿到一点优势,就被他反手将了一军。”
      “这不是败仗。”苏拾刃看着他,语气认真,“他们只能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煽动舆论,恰恰说明,他们在朝堂上,已经拿你没办法了。陛下只要稳住,他们的招数,迟早会露馅。”
      萧褚筠舀了一勺药膳入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来的烦躁,瞬间散了大半。
      他看着苏拾刃,忽然笑了。
      “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
      舆论的风波还没平,第二波反制,就从吏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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