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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京 世味年来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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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冬,上京落了三场大雪,把巍峨的皇城盖得严严实实,连朱红宫墙上的琉璃瓦,都裹了一层厚厚的白。
苏拾刃掀开车帘的时候,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带着皇城独有的、压抑又森冷的气息,和江南水乡温软的烟雨,判若两个世界。
他腰间依旧佩着那把五寸长的拾味刀,身侧放着的木箱里,是知味宗127把天厨刀与传宗典籍,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刀鞘,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宫墙,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萧褚筠没有给他高阶官职,只封了个御膳房随侍庖长,权限仅限西侧一间独立的小厨房,连御膳房的常规采买都插不上手。
明着是降格避嫌,实则是把他护在了锋芒之外——谢敬之与四大家族早已在上京布下天罗地网,但凡他给苏拾刃半分实权,立刻就会成为满朝文武攻讦的靶子。
入宫那日,萧褚筠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小厨房的门口,看着苏拾刃把玄铁天厨釜稳稳安在灶台上,指尖抚过冰冷的釜身,低声道:“委屈你了。入了这皇城,便是入了龙潭虎穴,半步都错不得。”
苏拾刃转过身,给他递了一杯刚沏好的姜枣茶,暖意顺着杯壁漫到指尖。
寒冷的冬日里,他依旧温言如春。
“陛下说哪里话。在江南,我守的是一间拾味馆。在这里,我守的是陛下的三餐,还有这天下人想好好吃饭的心愿。在哪都一样。”
他没说出口的是,从踏入这皇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这间不足十丈见方的小厨房,就是他和四大家族交手的第一个战场。
御膳房总管是王家门生,下辖的管事、太监半数分属四大家族派系,连每日送来的食材,都要经柳家把控的采买司三道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阿福跟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布包,警惕地扫过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太监,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别慌。记住,越是人多眼杂的地方,越能听到真话。”苏拾刃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轻声道。
他早已想好,深宫之中,最不设防的,永远是底层的杂役、小太监。
这盘棋,要从最不起眼的地方,落下第一子。
御膳房的刁难,比预想中来的还要快。
苏拾刃入宫第三日,就遇上了第一个坎。
按规矩,他每日给萧褚筠准备的膳食食材,都由御膳房统一采买配送。
可一连两日,送来的食材要么是冻了半个月的陈肉,要么是发了蔫的青菜,连最基础的粳米,都掺了沙子。
管事王德福揣着手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苏庖长,对不住了,近日年关将近,宫里食材紧张,就只有这些了。您要是嫌不好,大可以自己去采买司闹去,咱们御膳房,可没功夫给您开小灶。”
阿福气得脸都红了,就要上前理论,被苏拾刃一把拉住。
他没理会王德福的阴阳怪气,只是蹲下身,随手翻了几下筐里的冬笋,指尖触到笋肉的瞬间,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他捏起一片笋尖,放在鼻尖轻嗅,顿时,眼底的春意黯了下去。
这冬笋看着新鲜,实则是用寒性极强的草乌水泡过,药性极淡,混在食材里根本尝不出来,偏偏和萧褚筠体内的蚀骨香药性相冲。
一旦入菜,萧褚筠吃下去,轻则脾胃剧痛、呕血晕厥,重则直接耗损元气,暴毙而亡。
到时候,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在他这个做饭的人身上……谋害君王,凌迟处死,连带着知味宗当年的“谋逆”旧案,都会被彻底钉死,永无昭雪之日。
好一招借刀杀人,连后路都给他们铺得明明白白。
苏拾刃不动声色地放下笋片,抬眼望向王德福,语气依旧平和:“有劳王管事费心了。食材我们收下了,只是日后,不必再特意给我们送这些‘新鲜’食材了。”
王德福以为他怕了,脸上的得意更甚,哼了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人一走,阿福就急了。
“师父!这笋里有毒!他们这是想害死陛下,嫁祸给您啊!咱们怎么办?要不我去告诉陛下,把这狗东西抓起来!”
“急什么。”苏拾刃拿起那筐冬笋,走到灶台边,“他们既然送来了,我们就接着。只是这菜,要换个做法。”
他没声张,也没立刻去找萧褚筠告状,只是将计就计……
带毒的冬笋被他单独处理,沸水反复焯煮,再用甘草、绿豆熬的汤汁浸泡,彻底解了药性,做成了给御膳房杂役们分的下饭菜。
给萧褚筠准备的膳食,是他昨日提前让林归雁通过归雁镖局上京分号,悄悄送进来的一点新鲜食材,藏在小厨房的密室里,干净稳妥,绝无半分隐患。
同时,他让阿福借着分点心、送酱菜的由头,拿着碎银去结交御膳房底层的小太监、杂役,不过三日,就摸清了王德福的底细。
他是王家主的远房侄子,三年前靠王家的关系进了御膳房,这些年借着采买的名头贪了不少银子,每月十五都会偷偷出府,去王府和王家主密会,连往来的账本,都藏在他住处的暗格里。
所有的证据,都被苏拾刃悄悄整理好,在给萧褚筠送晚膳的时候,借着递汤碗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塞到了他手里。
萧褚筠捏着那张写满证据的纸条,抬眼看向苏拾刃。
蜜色的烛火下,苏拾刃正给他盛着汤,眉眼温和,仿佛刚才递过去的,不是能掀翻御膳房半个班子的铁证,只是一张寻常的食材清单。
“委屈你了。”萧褚筠的声音像是挂着一块铁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让你在御膳房,受这种腌臜气。”
苏拾刃放下汤碗,目光落在他百感交集的脸上。
“陛下说笑了。开馆子的,哪有不遇着挑事的客人?只是这一次,挑事的人,要付出点代价罢了。”
第二日,萧褚筠就借着“御膳房管事渎职,食材不洁,险些伤及龙体”的由头,直接下令把王德福革职查办,关进了慎刑司。
人赃并获,连贪墨的账本都被搜了出来。
王家根本来不及周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安插在御膳房的第一个钉子,被拔得干干净净。
萧褚筠顺势安插了自己夺嫡时就培养的亲信进了御膳房,给苏拾刃换了新的食材配送渠道,撕开了四大家族把控御膳房的第一道口子。
可谢敬之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当日下午的大朝会上,谢敬之就联合了半数以上的文官,齐刷刷跪在太和殿上,上奏弹劾萧褚筠。
奏折里字字诛心,说他“沉迷口腹之欲,重用来历不明的江南布衣,因私怨处置宫廷官员,坏了祖宗规矩”,更是直言苏拾刃是“江湖草莽,居心叵测,恐危及君上安危”,联合御史轮番进谏,要求立刻把苏拾刃逐出皇宫。
朝堂之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全是谢敬之的门生故吏,连几个中立的老臣,都面露迟疑,跟着附议。
萧褚筠坐在龙椅上,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硬扛着满朝的压力,冷声斥道:“不过是处置一个渎职的管事,诸位爱卿未免小题大做。苏拾刃是朕请来的膳食师傅,他的手艺,朕信得过。此事不必再议。”
可他终究刚登基不到一年,根基未稳,硬扛住了弹劾,却不得不做出让步。
明面上降了苏拾刃的职位,从随侍庖长贬为御膳房行走,收回了刚给他的独立采买权限,甚至限制了他出入后宫的范围。
散朝后,萧褚筠回到御书房,看着窗外皑皑,脸色好像要下起暴风雪。
周虎站在一旁,低声劝导着。
“陛下,谢太傅这是摆明了要拿苏先生开刀,您今日让步,怕是他们会得寸进尺。”
“让步?”萧褚筠冷笑一声,指尖轻敲桌案,“朕不过是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放松警惕罢了。口子已经撕开了,急的不该是我们。”
他转身拿起笔,给苏拾刃写了一张便签,只有短短一句话:「暂忍一时,信我。」
傍晚,苏拾刃收到便签的时候,正在给萧褚筠熬化解蚀骨香的药膳。
砂锅咕嘟作响,药香混着食材的香气漫满了小厨房。他看完便签,随手凑到烛火上烧了,眼底没有半分不满,只有了然的笑意。
阿福在一旁愤愤不平:“师父!这些人也太过分了!明明是他们先下毒害人,怎么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陛下怎么还降了您的职啊!”
“你不懂。”苏拾刃用汤勺搅了搅砂锅里的药膳,语气平静,“陛下在前面朝堂扛着压力,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这御膳房的仗,不是一朝一夕能打完的。他们拔了一个王德福,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们要做的,不是争这一时的长短,是把这御膳房里,所有藏着的鬼,全都揪出来。”
他心里清楚,谢敬之这一招,明着是打压他,实则是试探萧褚筠的底线。
他们越是想把他赶出皇宫,就越说明,他们怕了。
怕他的食医道解了蚀骨香,怕他的情报网触碰到他们的秘密,怕他和萧褚筠联手,打破他们把持了几十年的朝堂格局。
既然他们怕,那他就偏要在这皇宫里,在这御膳房里,做一根扎在他们心口的刺。
朝堂上的风波刚平息不过三日,杀机就悄无声息地漫到了御书房。
那日大雪下了一整夜,萧褚筠为了应对谢敬之联合世家搞的漕运盐价风波,在御书房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户部拿着国库空虚的折子哭穷,柳洪涛更是直接撂了挑子,说北方数省即将闹粮荒,朝廷拿不出银子调粮,全是萧褚筠之前动了柳家漕运的后果。
萧褚筠坐在御案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按在胃脘上的手,微微颤抖。
蚀骨香的毒素本就伤脾胃,连日忧思熬夜,脾胃的不适感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连喝了两口热茶,都压不住那股坠痛。
他没让人去传膳,怕惊动了御膳房的眼线,更怕苏拾刃知道了担心。
可他没想到,亥时刚过,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暖融融的莲子羹香气,混着风雪的寒气,飘了进来。
苏拾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上还落着雪,长衫的肩头覆了一层白,显然是冒着大雪过来的。
他把食盒放在御案上,看着萧褚筠苍白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陛下一夜未眠,连口热饭都不吃,是忘了自己的脾胃是什么状况了?”
萧褚筠看着他,先是一怔,而后眼底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眉头舒展,无奈浅笑。
“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天又这么晚,御膳房到御书房的路不好走,万一出点什么事……”
“陛下不按时吃饭,我这个御膳房行走,难辞其咎。”苏拾刃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温热的莲子百合羹,还有一碟软糯的山药糕。
都是温养脾胃、安神定惊的,不寒不燥,刚好适合他现在的状况。
“我算着陛下今夜肯定要熬夜,提前炖上了,趁热吃。”
萧褚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入口。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脾胃里的寒意,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和烦躁,都淡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苏拾刃,烛火下,对方正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吃饭,眼底带着温和的暖意,像这寒夜里唯一的光。
就在这时,苏拾刃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按住萧褚筠的肩,把他按在御案后,左手瞬间抽出了腰间的拾味刀,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他常年和食材、火候打交道,五感比常人敏锐数倍,刚才一瞬间,他听到了殿顶瓦片轻微的碎裂声,还有屏风后,极淡的、几乎被莲子羹香气掩盖的血腥味——是鬼手堂杀手身上特有的、用食材制毒留下的腥气。
“有刺客!”
苏拾刃的声音刚落,霎时间,殿顶的琉璃瓦接连碎裂,十几个黑衣蒙面人破顶而入,手里的短刀淬了毒,直扑御案后的萧褚筠,刀风狠戾,招招致命。
几乎是同时,屏风后也冲出来五六个杀手,堵住了殿门,断了他们的退路。
守在门外的侍卫听到动静,刚要冲进来,就被外面埋伏的杀手缠住了,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局。
萧褚筠猛地掀翻御案,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刀光,顺势抽出了藏在御案下的长剑。他的招式利落果决,全是军中搏杀的路数,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杀手。
他虽不及苏拾刃的武学造诣,可在帝王之中,已是顶尖水准,几招下来,就逼退了两个杀手。
苏拾刃则挡在他身侧,拾味刀游龙走蛇,频频飞向杀手的穴位。
他的刀快得看不清轨迹,每一刀都恰到好处,要么刀锋扫在持刀的手腕上,割断了了对方的筋脉,要么刀柄点在麻穴上,让对方瞬间瘫软在地,没伤一条性命,却把所有扑向萧褚筠的杀手,全都拦了下来。
有杀手见正面攻不进去,绕到侧面,手里的淬毒短刀直刺苏拾刃的后心。
萧褚筠瞳孔骤缩,长剑脱手而出,精准钉穿了杀手的肩胛骨,同时厉声喝道:“拾刃!小心!”
苏拾刃回头,恰好对上萧褚筠焦急的目光,心头一暖,脚下却没停,又掏出拾味刀鞘旁绑着的定面杖。
按下机关,原本一尺长的擀面杖瞬间伸缩至三尺,两端的玄铁配重携着劲风,风驰电掣般扫出,重重砸在围攻过来的三个杀手的膝弯。
三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瞬间被随后冲进来的侍卫制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闯进来的二十多个杀手,全被制服在地,要么被打晕,要么被卸了力,无一人死亡,也无一人能近萧褚筠的身。
侍卫统领冲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陛下!属下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萧褚筠收了剑,脸色冷得像外面的冰雪,没看跪在地上的统领,视线缓缓扫过地上的杀手,从他们怀里搜出了鬼手堂的令牌,还有和柳家联络的密信。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刺杀,是谢敬之布好的局!
杀了他,就扶持七皇子萧景瑜登基;就算杀不了,也能嫁祸给苏拾刃,说他护卫不力,勾结江湖匪类闯入皇宫,正好顺理成章地把他逐出皇宫,甚至直接处死。
一箭双雕,好狠的算计。
可谢敬之算错了一件事,他没想到苏拾刃的身手这么好,更没想到,苏拾刃会深夜出现在御书房。
萧褚筠借着这场刺杀,直接发难。
第二日大朝会,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出了鬼手堂的令牌和密信,以“皇宫防卫疏漏,刺客潜入御书房,险些伤及君上”为由,直接撤换了三名陈家安插在御林军的将领,把御林军的核心防卫权,收回了大半。
同时也顺藤摸瓜,清理了后宫里数名和世家私通的太监宫女,把后宫的眼线,清掉了近一半。
这一次,连谢敬之都没拦住。
毕竟是刺杀君王的大案,哪怕是他,也没法在明面上护着陈家和御林军的失职,只能眼睁睁看着萧褚筠,把皇宫的防卫权,一点点收了回去。
可四大家族的后手,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萧褚筠收回御林军兵权的第二日,陈家就联合了兵部,以“京城不稳,刺客横行,需加强京畿防卫”为由,直接把京畿卫戍营的巡查范围,扩大到了皇城外围的所有街巷。
三万卫戍营兵马,把整个皇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经过三道盘查。
明着是加强防卫,实则是变相收紧了对皇宫的包围,切断了萧褚筠和城外禁军大营的联络渠道,连苏拾刃和林归雁的情报往来,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萧褚筠站在宫墙上,看着城外卫戍营的营帐连绵不绝,脸色沉得厉害。他刚拿到的一点优势,瞬间就被陈家抹平了,双方再次回到了势均力敌的制衡状态,甚至他的处境,比之前还要被动。
深夜,御书房的烛光依旧未散。
苏拾刃给萧褚筠端来一碗热汤面,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陛下不必忧心。他们越是把皇城围得紧,就越说明,他们慌了。”
萧褚筠转过身,凝视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因为常年握剑,微凉,却很坚定。
“拾刃,”他低声道,“是我没护好你。入宫才短短半月,就让你接连遇上下毒、刺杀,还要跟着我,受这满朝文武的攻讦。”
苏拾刃反握住他的手,暖意顺着掌心漫过去。
他眼底尽是草长莺飞,语气却如钟鼎铿锵。
“陛下忘了?在江南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你给我昭雪宗门的底气,我给你安身立命的安心。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他们围得住皇城,围不住人心。堵得住宫门,堵不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御膳房的口子已经撕开了,接下来,我们就一点点,把他们藏在这皇宫里、朝堂上的鬼,全都揪出来。”
烛焰摇曳,印着两人相握的手,窗外的大雪还在下,可御书房里,却暖意融融。
朝堂之上,暗潮黑水,危机四伏。
可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刀釜在手,知己在侧,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也敢并肩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