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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涯;第一次亮相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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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南花园比钟喜乐想象中更大。
穿过那道爬满藤蔓的白石拱门时,她刻意放慢了半步,目光从拱门的石雕花纹上掠过——那是某种古老的家族徽记,藤蔓生长得太密,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就像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东西,表面覆着一层茂盛的东西,底下的真相需要扒开了才能看见。
已经有不少孩子聚集在这里。
草坪上有追逐打闹的,秋千架旁有排着队等的,喷泉边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钟喜乐的目光掠过这些人——衣着,神态,彼此之间的距离,说话时的音量。她像一台扫描仪,把这些信息一点点收进脑子里。
周砚书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穿过花园。遇到几个认识的孩子,他抬手打个招呼,脚步却不停,嘴里还念叨着“一会儿再来找你们玩”。那几个孩子也笑着回应,目光却越过他,在他身后的钟贺佳和钟喜乐身上停了一瞬。
那种目光钟喜乐很熟悉——打量,评估,在心里给这两个陌生面孔打分。
三人穿过孩子群,走进花园深处的VR游戏场。
就像周砚书说的那样,这里确实很大。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穿过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整个游戏场占地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被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全息赛车场的赛道在空中蜿蜒,不时有光影组成的赛车呼啸而过,速度感真实得让人下意识想躲;仙剑世界的场景里,几个孩子正踩着飞剑摇摇晃晃地“飞行”,尖叫声和笑声混成一片,有个女孩差点从剑上掉下来,旁边的男孩一把抓住她,两人一起摔进了虚拟的云层里,笑得更疯了。
还有射击区、格斗区、策略区,每一个都围了不少人。射击区里光箭乱飞,有人击中目标时会有彩色的光效炸开;格斗区里两个孩子正在对打,动作虽然稚嫩,但架势有模有样,旁边围着一圈人加油起哄。
每一个都围了不少人。
旁边设有专门的休息区,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食和饮料,几个侍者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服务。
周砚书指着仙剑世界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本来想去玩那个的,体验一下御剑飞行。不过现在被那几个女孩占着。”他撇了撇嘴,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那几个家里都是法院和税务院的,每次都围着林涯转,烦死了。林涯去哪儿她们去哪儿,跟苍蝇似的。”
钟喜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围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还时不时朝某个方向张望一眼。
钟贺佳也顺着她们的目光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目标人物。
“谢重白在那边,是不是林涯也在?”钟贺佳压低声音,拽了拽周砚书的袖子。她的手心有点湿,声音里压着兴奋,又带着点紧张,“我们要过去吗?”
钟喜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花园深处有一座白色玻璃庭室,四面都是落地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座房子照得像一盏灯笼。几个人围坐在里面,有少年也有成人。谢重白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看不出是什么的饮料,神色淡淡地听旁边的人说话。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尚显稚嫩却已经能看出日后模样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那双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对,就他旁边那个金发穿运动服的,就是林涯。”周砚书说。
而钟贺佳的目光只黏在谢重白身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颊泛起一层薄红,脚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周砚书一把拉住她:“你干嘛?”
“我……我们不是要过去和主人打个招呼吗?”钟贺佳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眼睛却还在往那边瞟。
“现在别去。”周砚书压低声音,表情认真了几分,那种孩子气的嬉笑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他们那边在谈事情,看见没,林涯爸爸的秘书也在。肯定是大人交代了什么,有些话,是不该我们听的。等一会儿,等他们谈完。”
钟贺佳愣了愣,脚步停住了。
钟喜乐看了周砚书一眼。这个男孩说起“大人交代的事情”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他懂得这些规则——什么时候该过去,什么时候该避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是从小在圈子里浸染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她想起他刚才自我介绍时,只说了名字,没有报家门,却用“和林涯很要好”这句话完成了身份的彰显。
这些东西,没有人会明着教,但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孩子,都懂。
三人站在游戏场边缘等了大约一刻钟。玻璃庭室里的那个秘书终于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后退了出去。他走后,林涯的脸色明显垮了下来,不知在说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现在可以过去了。”周砚书说。
三人穿过草坪,走近那座玻璃庭室。推开门时,里面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周砚书?”林涯坐在主位上,看见是他,脸色缓和了些,“你怎么才来?”
“别提了,等我姐等了一个世纪。”周砚书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然后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带了两个新朋友。”
林涯的目光落在钟贺佳和钟喜乐身上,打量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点了点头。
“刚才你爸爸交代事情给你了吧?”周砚书问。
林涯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他哪有什么事情,就是又拿我表哥来点我。我真服了,他和我哪能一样吗?呵,谁不知道他下面有多少兄弟姐妹虎视眈眈,他如果不努力……”
“林涯,你又话多了。”谢重白突然打断林涯的抱怨。他的声音很淡,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涯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更不服气了:“好好好,就你是好人,我是爱说别人坏话的小人,我不说了行了吧。”他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恼怒,更像是习惯性的斗嘴。
周砚书拍了拍他的肩,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靠在一旁的谢重白,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大少。”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不复刚才和钟贺佳刚结识时的亲近,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这是我特意替你带过来的姐妹,她们还是你的迷妹呢。”
钟贺佳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指绞着裙摆,目光躲闪着,想看谢重白又不敢看。刚才在路上那个主动搭话、落落大方的女孩,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我叫钟贺佳……”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重白学长,我……”
谢重白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就低下了头,继续看他个人终端上不知道什么东西。
钟贺佳的话卡在嗓子里,脸更红了。那红色里开始掺杂上别的什么——难堪,委屈,还有一丝隐约的受伤。
钟喜乐站在姐姐身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周砚书的态度变化得太明显——从刚才一路上的热情周到,到现在这阴阳怪气的“介绍”,分明是把她们姐妹当成了某种工具。她想起他刚才抱怨那几个女孩“跟苍蝇似的”,现在他用同样的方式把她们推过来——不是真的想介绍,而是想看看谢重白的反应,或者用她们来膈应谢重白。
钟贺佳没听懂那语气里的嘲讽,但钟喜乐听懂了。她甚至能猜到,周砚书和谢重白之间可能有什么过节,或者单纯就是周砚书看不惯谢重白那副冷淡的样子,想用这种方式给他添点堵。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她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就被贴上了“迷妹”的标签,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而钟贺佳还沉浸在自己对男神的粉红幻想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有些尴尬。
旁边几个少年交换了眼神,有的露出看戏的表情,有的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林涯倒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
钟喜乐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轻,不急不缓,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有些害羞的笑容。这是她有意训练出来的笑容。这使她看起来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有点腼腆的小女孩。
“刚才来的路上,周砚书哥哥就一直在说林涯哥哥和谢重白哥哥打游戏都超厉害。”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咬字却很清楚。“我姐姐还诧异,原来学习好的人还可以擅长游戏。我光听着就觉得你们很厉害。”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涯和谢重白之间转了转,又补了一句:“我从四岁以后就没碰过游戏了,回家后又一直在自学课程,根本都没玩过。所以听到你们这么厉害,更觉得佩服。”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林涯和谢重白,又解释了自己对游戏不熟悉,还顺带透露出一些背景信息。
“四岁以后就没碰过游戏?”林涯来了兴趣,“为什么?你家里不让玩?”
钟喜乐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周砚书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她刚才不是说了吗,在自学课程。人家可不像你,天天就知道玩。”
“我哪有天天玩!”林涯瞪他一眼,然后又看向钟喜乐,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那你现在自学什么?你多大了?”
“七岁。”钟喜乐说,“在学三年级的课程。”
林涯愣了一下:“七岁学三年级?那你挺厉害的啊。”
“还好,就是不想落后太多。”钟喜乐轻声说。她的目光垂着,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条黑色的裙摆垂在那里,和旁边钟贺佳那身鲜艳的红裙形成鲜明的对比。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突然开口。他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五官比林涯更沉稳些,刚才一直没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们是哪个伯爵府的?”
钟喜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少年的眼睛很深,看人时有一种不声张的审视。他不是在随口一问,而是在认真打量她。
“我们来自礁城,钟金南伯爵是我的养父。”钟喜乐说。
少年皱了皱眉,“那你亲生父亲岂不是……”
“钟喜乐的父亲是钟中将。”周砚书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就那个——钟家,暴乱的时候全家都没了的那个。”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钟喜乐身上,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看陌生孩子的打量,而是带上了某种复杂的意味。就连一直低头看终端的谢重白,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钟中将的女儿?”林涯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钟喜乐点了点头。
林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角落里那个少年又开口了:“钟家……真的就剩你了?”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想要确认的认真。
“嗯。”钟喜乐的声音很轻,继而又拉起旁边钟贺佳的手,握得很紧,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之前害羞的笑不一样,是另一种——有点依赖,有点亲密,像是真的很需要这个姐姐。
“不过现在不是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的庆幸,像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那样单纯,“我又有了家人啦。我现在有爸爸,有姐姐,我以前都没有姐姐的,爸爸和姐姐对我真的很好。”
她说完,还侧过头看了钟贺佳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亲近。
钟贺佳愣住了。
她没想到钟喜乐会这么说。刚才那些尴尬和委屈还堵在心里,被钟喜乐这一拉、这一看、这一番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姐姐该有的笑容。
虽然那笑容有点僵硬。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尴尬,现在这沉默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