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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联邦政体;布莱克公爵;钟贺佳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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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钟喜乐关闭页面,重新输入检索关键词‘布莱克公爵’。
她想尽可能的掌握可获知的一切信息。网络中的信息点永远纷杂,她只能先由自身向外扩散的方式筛选,一点点补全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这是她现行生存法则——先观察,再判断,最后才是行动。
全息投影重新亮起,大量信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布莱克公爵,女,四十二岁,拥有古老皇室的直系血脉,是当今国王的堂妹。
钟喜乐在近期的学习中,已经通过官方历史书的说法,从那些字里行间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自联邦成立后,政体结构就一直是混乱又畸形的,各权力机构的职权相互重叠又对立。
议会负责提出意见和初步商议,以及提选长老院;长老院共有10个席位,每4年一届,负责国家政策的最终裁定;法院的职权也很大,有自主提告的权力,可以对任何步骤提出质疑,由首席大法官全权负责整个法院体系;而稽查局虽在建立初期只是法院的一个下属部门,后分化独立,如今有独立调查所有案件和机构的权力,由十二位独立稽查官和一位稽查长作为主要负责人。
四个机构,互相制衡,互相监督,互相掣肘。
官方说法叫分权制衡,钟喜乐在心里给它换了个词:互相扯皮。
就这样,联邦政体由君主独裁走向了多头并立。爵位变成了对血缘或对杰出贡献者的认可和表扬的勋章,除了好看没有实际获利。国王却没有也变成‘吉祥物’——虽无法再以一人统治整片土地,他和他的家族依然占据着重要位置,在长老院十席中常年占据第三席。
权力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只会转移形式。
钟喜乐继续向下滑动。
而布莱德公爵的丈夫林德,公开资料显示他只是一名大学教授,主攻旧文化相关方向,学术理论颇多,在文化界和历史人文领域都颇有声望,看似就是一位纯粹的文科学者。但他的姓氏暴露了更多信息——林氏,生物机械行业巨头,军用外骨骼装甲的主要供应商之一,在战争中赚得盆满钵满。似乎表明了,这极可能是一段政治联姻。
夫妇两人目前育有一女一子,今天宴会的主角是她的女儿林观黎,年满十六,按照贵族传统举办成人礼。
终端屏幕上,布莱克公爵一家的动态照片正在播放。
画面中,一家四口站在某个花园里,阳光正好,微风轻拂。林观黎穿着一袭白裙,笑容灿烂得像是被精确计算过——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甚至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恰到好处,完美得不像真人。她的弟弟林涯·布莱克站在她身侧,名字在家族谱系图上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继承权标记的颜色。
按照联邦法律,贵族爵位继承不再强制长子继承制,可由家族自行指定。蓝光意味着林涯·布莱克是布莱克公爵家族目前公示的继承人——虽然他的姐姐年长,虽然这是她的成人礼,虽然她笑得那么灿烂。
动态照片里,林观黎正转头对弟弟说着什么,林涯笑着回应,画面其乐融融。父母站在身后,目光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
尤喜乐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雾气。
这样显贵的有实权人家,真不知道钟金南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拿到了入场券,毕竟他这周才刚刚拿到了法院协务处的闲职。
钟喜乐看着屏幕上布莱克公爵府邸的全息影像,那座矗立在人工湖畔的白色宫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想,钟金南要在这个宴会上,把腰弯到什么程度。
————————
“我爸爸说,让我来帮你选衣服。"
钟贺佳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突然剪断了房间里的寂静。
她没有敲门。
门是被直接推开的,带着一股刻意的不经意,仿佛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她已经在门外偷听了好一会儿的事实。钟喜乐甚至能想象出她贴在门板上的样子,耳朵凑近门缝,眼睛滴溜溜地转。
钟喜乐的目光落在钟贺佳新做的指甲上。
那是昨天刚做的,水晶甲片,每一片上都镶嵌着碎钻——至少标签上是这么写的。此刻它们正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在房间里洒下细碎的光点,廉价又耀眼。她的红色礼裙也是昨天才买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拆,价格牌从领口露出一角,上面的一串数字在提醒着这件衣服的价值。
显然是为了这次宴会特意准备的。
“我打算晚上这条的红礼裙。”钟贺佳转了个圈。
裙摆扬起,带起一阵气流,掀动了桌上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那些纸页在空中翻飞了几下,又落回桌面,有几张飘到了地上。钟贺佳没有看它们,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裙子上。
“其实我本来想我们可以穿一模一样的姐妹装。”她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惋惜,眼睛在钟喜乐身上上下打量,“但是你长得实在太小了,如果也穿红色的,我怕你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早就想好了接下来的台词。
“穿一条黑色的吧,显瘦。”
显瘦。
钟喜乐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
她的脸型圆润,就算经历了三年的颠沛流离,也没有削减脸颊的肉感。有时候照镜子,她会想起旧文明时代那些被称为“年画娃娃”的图像——饱满的苹果肌把皮肤撑得光滑又透亮,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五官中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眼睫浓密得像两把小刷子。配上齐整的刘海和垂在耳边的短发,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她的鼻梁不算高,却小巧精致,鼻头圆圆的,和整张脸的比例恰好相配。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唇形分明,不说话时也微微抿着,像是含着一点笑意。
长辈见了都会忍不住夸赞——这孩子长得真乖,真讨人喜欢。
但这些在仅比她大两岁的姐姐钟贺佳眼里,却算不上讨喜。
顶多是个胖女孩。
钟喜乐知道钟贺佳在想什么。这位姐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根本不需要猜。她的审美很受到了那个情妇妈妈的影响——那个女人钟喜乐只见过一面,却印象深刻。浓妆,卷发,紧身裙,高跟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某种气息。
她们都喜欢放大自身那些明显的女性特质,把这当作最强大的武器。钟贺佳学习着她妈妈已经践行成功的理论,对未来的向上阶梯跃跃欲试,哪怕她才八岁。
但钟喜乐却格外喜欢这位心思极其浅显的姐姐。
因为她把一切情绪和目的都写在脸上,钟喜乐可以精准读取她话里真实的意图,不需要猜测,不需要防备。对于一个正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孩子来说,这种透明是一种难得的馈赠。
钟喜乐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刚觉醒自我意识的AI——不断收集数据,不断建立模型,不断修正认知,试图从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找出某种规律。
钟喜乐注意到钟贺佳说“我爸爸”时加重了语气,仿佛这三个字是她最后的护身符。她的目光扫过钟贺佳微微发红的耳尖——那是她每次说谎时都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看来钟金南的本意应该是希望两个女孩穿一样的裙子。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对外表示家庭和睦,树立一个好父亲的形象。或许也有想暗中对比两个女孩的意思,用钟喜乐的圆润衬托钟贺佳的娇艳,毕竟钟金南自己也是那种审美的忠实拥护者,从他选情妇的标准就能看出来。
才不满10岁的女孩而已。
他还是太心急了。
“好的,姐姐。”钟喜乐轻声回答,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钟贺佳因为这句顺从的称呼而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终端上关于布莱克公爵家族的介绍:林观黎的成人礼,意味着她可以以独立的个人身份正式进入贵族社交圈,也意味着她将开始参与家族事务。
十六岁。
而她才七岁,距离那个年纪还有九年。
钟喜乐打开柜门,从一排衣服里拿出了钟贺佳刚才提到的那条黑色裙子。布料摸上去有些粗糙,款式保守,长袖高领,裙摆一直到小腿。颜色沉闷得像一潭死水,穿在七岁的小女孩身上,只会显得更加单薄和寡淡。
但钟喜乐不在乎。
不论什么原因,她都不可能成为这场宴会的主角。她才七岁,长得圆润,穿的是黑色旧裙子,没有任何资本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她不需要被注意到,她只需要观察。观察那些人的表情,观察那些人的动作,观察那些人的对话,从里面提取信息,补充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钟贺佳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她对宴会的期待,她的声音在钟喜乐耳中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云层的移动缓缓变化,像某种有生命的物体在蠕动。钟喜乐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想起阁楼里栗的链子晃动的轨迹。也是这样的不规则,这样的缓慢,这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像钟贺佳的红色礼裙——鲜艳夺目,却经不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