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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习;观察;教育体系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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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营养剂的空瓶整齐地堆在角落,像某种诡异的装饰品。瓶身上的电子标签显示,它们来自双性人管理局指定的供应商,生产日期就在上周,保质期五年。瓶口还残留着半凝固的流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淡的乳白色。
这似乎也不是个女人?
在她刚刚的动作间,钟喜乐看见了她□□多出了一个她身体上没有的东西,那是男性的器官,却以某种扭曲的方式萎缩着,被透明的塑料环禁锢,上面连接着细小的导管,一直延伸到身后那条仿生尾巴的根部。
双性人?
钟喜乐开始好奇,比起这个场景是否让她感到不适和尴尬,她更好奇,为什么“女人”以这样被虐待的方式关在这里。
而她的养父钟金南伯爵,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阁楼呆上一段时间才出来。有时是半小时,有时是几个小时。
佣人也每天在阁楼进出,送营养剂,取走替换的用品,更换某种设备。哦对了,佣人每次拿上楼的除了营养剂,也没有任何饭菜。他们的行动大方又自然,仿佛这只是日常家务的一部分。就像打扫房间、整理床铺一样寻常。
那么这就不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事情。
钟金南只是刚刚继承伯爵,继承的也只剩一个名头和这座宅邸以及稀薄的财产。他几乎没有丁点儿的政治话语权和影响力——哦,在他成为钟喜乐的监护人后还是有了一点点发声的权利的。
那么这就绝不是一件会违反联邦法律的事情。
钟喜乐看着她,问出了第一个她能想到的答案。
“《双性人保护管理条例》?”
对面的她双眼一怔,明明没有什么铺垫的询问或结束,她却迅速的明白了这是一个问题,随之轻微的眨了几下眼睛,不是随意的眨眼,而是有节奏的、控制过的——眨两下,停顿,再眨一下。
那似乎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董阿姨说你在准备入学考试。”
钟金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把冰刀,突然切断了钟喜乐的观察。她回头,看见养父站在阁楼门口,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中。
“你还不适合待在这里,回你自己的房间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钟喜乐没有争辩,没有提问,只是点了点头,从他身侧挤过,退出了房间。在她身后,阁楼的木门迅速关闭,门锁发出电子闭合的声响,阻隔了里面一切声音。
但她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钟金南跨入阁楼的背影。他的姿态放松而自然,仿佛只是进入自己的书房,而不是一个囚禁着活人的房间。门缝最后闭合的刹那,她看见他弯下腰,伸手触碰了什么——是那个女人的脸,还是那条锁链?她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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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喜乐的学籍正在办理。
在现在的联邦,几乎所有人都是在5岁左右入学,进入小等级教育学校。
钟喜乐已经比同龄人晚上学两年了,所以她现在每日会通过网课自学,试图追上学校进度——在此之前,她没接受过哪怕一天的校园教育。
网课系统是全息投影的,AI教师的面孔光滑如瓷器,声音温柔得像合成蜂蜜。
但她总会找时间和机会,溜到楼上观察那名叫栗的双性人——那个名字是她后来从董姨口中套出来的,只一个名字,其他的一概不肯多说。
在这段时间里,钟喜乐发现,双性人从法律层面被剥夺了人权。
他们不能有正常的饮食、行动。他们被否定人格,被强制定义为“性物品”一样的存在。联邦的法律文件里用的就是这个词——“物品”。
双性人的所有权是归位联邦政府的,个人需要向双性人管理局申请租赁,双管局会下发该双性人使用的具体说明,并要求租赁者提供使用场地并配套措施。完成场地搭建后,需要经过双管局上门审查,下发允许租赁的通知,再进行双性人的具体选择。每月,还会有双管局的上门检查,以确认双性人的“安全使用”。
安全使用。
这个词组在钟喜乐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它通常出现在设备说明书里,出现在机械维护手册里。它不该被用在人身上。
钟喜乐不明白。
双性人不也是人吗?只是生理结构的不同,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生存鸿沟?为什么大范围的民众会接受这么离谱的法案存在?为什么没有人发出抗议?
她有很多很多的疑问,她也问了出来——对着栗,那名无法说话的双性人。
应该说,她是不被允许说话,她脖子上的项圈会监控和记录她喉咙间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和振动。只要她的声带有一丝颤动,项圈上的蓝色指示灯就会变成红色,同时发出轻微的警告蜂鸣。那是电子镣铐,也是永久的沉默装置。
于是,钟喜乐去问了对她照顾周到的保姆董阿姨。
彼时董阿姨只是拿水果刀的手顿了一顿,继而又落下,切水果的节奏不变。
“你还小,这个社会的
规则就是这样,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某种理所当然的事实。
“尽量少去四楼吧。”
董阿姨补充道,头也不回,“你入学就要直读三年级了,但在这之前你没还上过学呢。分心对你学习不好。”
钟喜乐没有再问。她转身离开厨房,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宅邸的花园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只有一条小径被勉强清理出来,通向紧锁的铁门。铁门外是街道,街道上是行色匆匆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挂着被驯化的笑容,仿佛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所以,没有人觉得这不对。
甚至不觉得这一切被一个孩子发现并目睹,不对?
可以。
但不应该吧。
钟喜乐伸出右手,对着窗外的空气虚虚地握了两下。就像一个多月前,在行政大厅里做的那样。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的掌心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鸟世界,真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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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扣”
董姨敲响了房门,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打断了钟喜乐的学习,她正在观看一段关于地壳运动的历史影像。
“伯爵刚才打来通讯,说今晚要带您和钟贺佳小姐参加宴会。”她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是布莱克公爵家大女儿的成人礼,傍晚时就要出发,希望您提前准备。”
钟喜乐的目光从全息投影上移开。画面中,古老的大陆正在缓慢下沉,海沟裂缝里涌出新的陆地——那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剧变,人类在它的余波中挣扎求生,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知道了”
她关掉正在播放的电子课程。空气中残留的蓝色光点像萤火虫般缓缓消散。
她伸手触碰那些光点,指尖传来轻微的静电刺痛感。
这是联邦最新研发的AI教学系统,第五代量子神经元交互设备,号称能根据每个学生的脑波频率调整课程难度,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因材施教。售价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半年的开销。
钟喜乐记得这套系统的价格,不是因为她在意钱,而是因为她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联邦经过历代变迁整合,其实大部分的知识课程,都可以通过这类AI电子课程的方式进行一对一教学。
理论上,只要拥有一套终端,任何人都可以接受最顶尖的教育。但现实是,钟喜乐依然要为入学做准备——不是因为她学不会,而是因为那张纸质文凭代表的是圈子的入场券。
是因为当上层集权到一定程度,他们会尽可能的断绝普通人的上升渠道。
普通公民上普通的学校,和其他普通出身的人结交相识,在有限的资源里互相争夺;优等公民努力把孩子托举到更有财团背景的私立学校,试图让他们接过接力棒向金字塔的更高处攀爬;而贵族和财团的孩子自然一出生就是罗马,他们无论到哪里都会成为飓风眼,用血缘完成了身份的传递。
教育,也不过是上层阶级用来巩固特权的工具之一。
钟喜乐打开终端,进入搜索页面,页面还停留在上次的检索内容——联邦的教育分布图。
全息投影在她面前缓缓展开,整个联邦的地图像一片发光的树叶悬浮在空气中。绿色的是普通公民学校,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半个影像;蓝色和紫色的是优等公民私立学校,数量少一些,分布也更集中,大部分都在内城区的各大州;而贵族专属的教育中心则闪烁着刺眼的金色,在整张地图上只有零星几个点,却格外扎眼,像是黑暗中的人造太阳,辐射全境。
钟喜乐目光向下移动。
全息立体地图的底层,还有一片灰色的区域,那里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行小字,字体比其他地方都要小,颜色也淡得多,仿佛刻意不想让人注意到——
“特殊公民区”。
下水道里的老鼠人,连教育的资格都被标注成了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