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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贯钱 十二岁的小 ...


  •   淳熙十年,我十岁。

      那年初春,运河涨水。爹带着茶行里的伙计守在河埠头,抢运新到的茶叶。货刚抢上岸,码头的石板湿滑,爹一脚踩空,连人带茶筐滚了下去。

      茶筐摔散了,茶叶撒了一地,混着泥水,全废了。爹的腿也伤了,骨头断了,被人抬回来的。接骨的大夫来了,说伤得不轻,得养着,不能下床。

      货没了,得赔。治伤的钱,抓药的钱,一笔一笔花出去。娘去借了钱。

      从那天起,爹就再没能站起来。茶行的生意没人跑,老主顾慢慢都去了别家。

      淳熙十二年,我十二岁。

      爹在床上躺了两年,家里的钱早就花光了。债还欠着,利滚利,越滚越多。

      那天傍晚,我从外面回来,听见娘在屋里跟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

      “当家的,咱家……快揭不开锅了。”

      爹咳了好一阵,才喘着气说:“怪我……那批货……怪我……”

      “你别这么说。”娘的声音哽咽了,“可茶果还小,若苔往后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媒人上了门。说的是城南周三郎,周家茶行的独子。

      爹靠在床头,把周家的情况讲给我听:周三郎,十五岁,自幼体弱,大夫说寿数不长。周家是世交,知根知底。

      娘在旁边点点头,插了一句:“周家老太太你小时候见过一回,你三岁那年,咱家收了一批好茶,她还来过。那时候你坐在门槛上玩,她还抱过你,说你像茶花似的,闻起来香香的。”

      三岁的事,我哪里记得。可娘这么一说,脑子里好像模模糊糊有那么一点影子——一个穿深色衣裳的女人,站在院里笑。具体什么样,早忘了。

      爹接着说:“周家说,聘礼……能给五贯。”

      五贯。够买两头猪。够一个五口之家活上一个月。

      五贯钱。以前的陈若苔半个月工资。

      十二岁。才刚小学毕业的年纪。

      我没说话。

      这两年,周家没来过人。逢年过节,连张帖子都没有。现在他们来了,带着五贯钱。

      那“世交”二字,原来也是分时候的。

      娘在旁边抹眼泪:“可那孩子身子不好,苔囡囡嫁过去,万一守寡……”

      爹看了我一眼:“若苔,这事你得想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宋朝寡妇改嫁不丢人。最不济,我能回家。

      可那五贯钱,够还刘掌柜那笔三贯五的债,够茶果一年的口粮,够娘再撑一阵子。

      第二天,我跟娘说:“我去见见。”

      议亲那日,约在运河边的一家茶馆。

      我穿着娘连夜改小的旧罗裙,坐在窗边。窗外是运河,有漕船缓缓驶过,船工号子随着水波飘进来。

      周母和他一起来的。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时,在我腰间的香包上停了一停。

      那香包是娘给我绣的,里头装着一小撮茶叶。是那年那个外乡人留下的茶,后来方子烧了,茶却剩了一点。娘说茶香辟邪,就缝在我的香包里。

      周母没说什么,和娘走到一旁说话去了。

      他站在她身后。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瘦。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空落落的,像是挂在衣架上。脸色发白,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常年吃药的人。

      可他收拾得很齐整。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乱,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指甲也修得齐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眉眼还没长开,却透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稳当。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抬眼望过来,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很浅,带着点腼腆,却不躲闪。

      我心想,这人倒不招人烦。

      我们坐下来喝茶。周母和娘聊着两家的事,他在旁边偶尔咳几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我也不说话,只低头喝茶。

      茶过三巡,周母起身去和茶博士说话,娘也跟着去了。

      窗边只剩下我和他。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比我想的稳。

      “我身子不好,你知道的。大夫说我活不长。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回去,回头我跟我娘说,是我没看上你。”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怕我吃亏的小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我失礼,聘礼也不用退,就当我周家赔罪的。”

      五贯钱。不用退。

      我只要站起来,走出这个茶馆,那五贯钱还是我家的。

      他坐在那里,等我说话。

      窗外有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咳了一声,又忍住了,没让自己咳出声。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声压得极低的咳嗽。这人病成这样,想的却是怎么让我不吃亏。

      半晌,我说:“我不走。”

      他愣了一下。

      我又说了一遍:“我不走。”

      他没再问为什么。只是又笑了笑,那笑比刚才深了一点点,眼睛里有光。

      周母和娘回来了。他端端正正坐好,又变回那个安静的病弱少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走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金簪,走到我面前,轻轻插在我的发髻上——这是宋人婚俗,相亲若中意,便以金钗插于女髻,谓之“插钗”。

      “陈家娘子。”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谢谢你。”

      金簪分量很轻。比我想象的轻。

      我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娘问我:“苔囡囡,那人……”

      “挺好。”我说。

      娘没再问。

      我没告诉他茶馆里那几句话。那是我和他的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又想起巷口孙家媳妇的事。十八岁,折腾了两天两夜。孩子下来就没了气,大人也没了。孙婆婆抱着死婴哭嚎她的命根子,哭够了,转过头啐一口:“赔钱货。”

      我躲在人群后面,看见那张被子——暗红洇湿了一片,边角露出一截腿,惨白惨白的。

      娘生茶果那夜,喊了一整晚。隔壁李婶说,女人生孩子,就是拿命换。

      《本草衍义》里写得多周全,却没写那一盆一盆端出来的血水,没写十八岁的媳妇死在被子里,没写婆婆心疼的不是人,是褥子。

      周三郎活不长。大夫说他的身子,留不下孩子。

      我嫁过去,不会有孩子。

      不会有孩子。

      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害怕,是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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