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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烛影摇红 我也是老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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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十三年,我十三岁。
出嫁那日,天还没亮,娘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梳头。
院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透出一点油灯光。娘的手冰凉,梳子一下一下从头顶滑到发梢。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我坐在那里,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十三岁,下巴尖尖的。
梳完头,娘开始给我上妆。她描了眉,又用指尖蘸了点胭脂,轻轻拍在我脸颊上,最后用唇脂点了点嘴唇。镜子里的人添了几分新妇的模样。
娘端详了一会儿,眼眶又红了。
嫁妆攒了一整年。
六双布鞋,娘纳的。一块旧绢帕,李婶送的。一个小木盒,隔壁王阿婆家翻修房子拆下的旧钉子,娘讨来磨了磨,给我钉的。两把木梳,巷口杂货铺老板娘送的,篦齿断了两根,娘用小刀修好了。
还有那根银簪,娘年轻时戴的,旧得发黑。
爹撑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旧木箱,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若苔……”
我站起来,走过去扶他:“爹,别站着了。”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茶果还在睡,趴在被窝里。我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外头响起鞭炮声,迎亲的来了。
娘拿盖头的手一直在抖。盖头遮下来之前,我看见她眼里亮晶晶的。
“娘。”我握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按南宋婚俗,迎亲前一日,女家要派人去男家“铺房”——挂帐幔、铺被褥。娘没什么好东西,可还是收拾了一床半新的被褥,一块洗得发白的帐幔,托隔壁李婶家的媳妇带过去。那媳妇回来说,周家新房收拾得齐整,床上铺了新褥子,帐子也是新的。
迎亲那日,两顶花轿,四名抬轿的脚夫,还有吹鼓手一路奏着喜乐。街坊邻里都出来看热闹,有那嘴快的妇人便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周家到底是殷实人家,娶媳妇虽不张扬,却也体面。
花轿到周家门口时,照例有人拦着讨利市,叫“拦门”。周安成早早备好了红封,让人一一递过去。
我算着那五贯钱——够还刘掌柜的债,够茶果一年的口粮。够了。
拜堂的时候,周安成站在我旁边。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
拜完堂,丫鬟扶着我进了洞房。
新房在东厢,一明一暗两间。架子床挂着青纱帐子,床上铺着新褥子,叠着两床绸面被子。靠窗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铜镜和两根红烛。
丫鬟扶我在床边坐下,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着,盖着红布。外头隐隐传来劝酒的声音,还有他咳了几声。
门开了。
脚步声轻轻的,走到我面前。他喘了几口气,然后红布被挑开了。
烛光晃了晃。他穿着红色的婚服,脸上浮着病态的红晕,额角有汗。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娘子。”他说。
“你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老脸一红。
“饿了吧?”他走到桌边,端过一碗馄饨,“我让厨房留的,还热着。”
我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他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吃。
吃完馄饨,他把碗接过去放好。然后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
“我身子不好,”他说,“今晚,我睡那头的小榻。”
他指的是窗边那铺窄榻。
“你是新郎。”我说。
他又笑了笑,摇摇头:“我这样子,行不了夫妻之礼。你好好睡,别怕。”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行不了夫妻之礼。那就是不用生孩子。
想起娘生茶果那夜的喊声,想起孙家媳妇那床暗红洇湿的被子,想起孙婆婆那句“赔钱货”。
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好。”我说。
他走到那铺窄榻边,和衣躺下,背对着我。丫鬟早已在榻上铺了厚褥,又放了汤婆子暖着。
烛火晃了晃,映在帐子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十三岁。刚上初一的年纪。以前的陈若苔。如今的我已经嫁人了。
我看着他清瘦的后背,想起茶馆里他说“聘礼不用退”时的眼神,想起刚才他唤那声“娘子”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咳了一声,又忍住了。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