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好好练 逝者已矣。 ...


  •   淳熙二年,我四岁。

      暮春的日头斜斜挂在檐角,晒得院角的茶树新叶泛着油亮的绿。爹蹲在天井里蒸茶,青黑釉光的铁锅架在砖灶上,灶膛里的松木柴火烧得正旺,噼啪声里裹着水汽蒸腾的白雾。竹甑上铺着临安特有的竹篾隔帘,新鲜的径山茶青匀匀摊在上面,青绿的叶片在蒸汽里慢慢变软,一缕缕清润的蒸茶香漫出来,混着墙角青苔的湿意,飘得满院都是。

      我蹲在茶树下,手里攥着根刚折的茶枝。娘今早教了我“茶”“水”两个字,我就蘸着坑底的湿泥,用茶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描。

      院门外传来扁担吱呀的声响,老吴回来了。他在陈家茶行帮工三年,四十来岁,背脊微微有些驼,据说早年在平江府的大茶行做过,见多些世面。

      老吴把挑茶的竹筐往墙根一靠。他脸色发白,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顾不上擦,就压低声音喊:“守拙哥!出事了!”

      爹正用竹耙翻搅甑里的茶青,闻言动作一顿,竹耙停在半空:“咋了?慌慌张张的。”

      老吴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嗓门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那股子慌张:“城西浣纱河!今早捞上来个人,泡了一夜,衣衫都泡烂了,脸肿得认不出模样!”

      爹手里的竹耙轻轻落在茶青上,没说话。

      老吴越说越快,唾沫星子都溅到了竹筐上:“我刚从御街回来,听城南‘瑞春茶行’的老赵说,就是前些日子到处传‘炒茶’方子的那个外乡人!咱临安人向来只懂蒸青、晒青,哪听过‘炒’茶的法子?可他那方子邪乎得很,据说用铁锅急火快炒,逼出茶香,比北苑贡茶还醇厚!”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枝,枝梢的硬刺扎进掌心,隐隐作痛。我蹲在茶树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炒茶。那是另一个时代的工艺,是那个人,一定是他。

      爹抬眼瞥了老吴一眼,眼神沉了沉。

      老吴没察觉,只顾着往下说:“那人先是去了城南几家大茶行,都给人试过方子。老赵说,那炒出来的茶,冲开后汤色碧绿,香得能飘出三条街!可那些掌柜都把他赶出来了。他不死心,又跑去找城东那些贩野茶的——”

      “老吴。”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穿透力。

      老吴话头一顿,才见爹朝我这边努了努嘴。他扭头看见我蹲在树下,脊背绷得直直的,手里的茶枝都快被攥断了。他脸上的慌张立刻变成了局促,红着脸闭了嘴。

      院里静了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蒸汽往上冒的“嘶嘶”声。茶青在甑里慢慢褪去鲜绿,染上一层温润的暗青。

      爹放下竹耙,起身舀了碗凉茶递给老吴:“歇会儿,喝口水再讲。”

      老吴接过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缓过劲来,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不是故意说这些吓着苔囡囡……只是这事太蹊跷了。”

      娘正坐在廊下缝补爹的青布短衫,闻言抬头笑了笑:“没事,小孩子家,听了也记不住。只是那外乡人,真的懂炒茶?”

      “可不是嘛!”老吴急得直搓手,“老赵说,那人还教他们看‘火候’,说‘杀青要快,揉捻要匀,干燥要透’,这些话咱听着新鲜,他却讲得头头是道。可城南那些茶行,每年要给宫里送贡茶,背后靠着转运司的官儿。那人的方子一传开,谁家还买贡茶?那些掌柜的能容他才怪!”

      娘手里的针线停了:“那……也不至于要人性命吧?”

      “嫂子你不知道!”老吴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城东那些贩野茶的,都是逃税的流民,聚在天目山脚下,去年跟官府打了一场,死了好几百人呢!官府早就下了海捕文书,要拿他们的头领。那人倒好,把炒茶方子传给那些人,还帮着他们改进工具——这不是明着跟官府作对吗?”

      爹蹲在灶边,重新拿起竹耙翻茶青,动作慢悠悠的,声音却很沉:“老吴,咱是小门小户的茶行,守着仁和县这一亩三分地,做本分生意就好。外头的事,听听也就罢了,别往外传,也别瞎掺和。”

      老吴点点头,脸上的慌张渐渐褪去,换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就是觉得可惜。那么好的方子,那么懂茶的人……听说他还不到四十岁,背井离乡来临安,就想找个识货的东家,没想到落得这个下场。”

      我蹲在树下,指尖的刺痛越来越清晰。我想起那个人的眼睛,亮得像御街夜市的灯火,想起他捡起树枝时转了一圈的动作,想起他说“好好练”时那个浅浅的笑。

      他一定是太着急了,太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留下来,却忘了这是淳熙二年的南宋,不是人人都能容下“不一样”的时代。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木床上,听着窗外的更漏敲过二更。院外传来爹和老吴的说话声,隔着窗棂,听得不太真切。

      老吴的声音带着惋惜:“守拙哥,你说那人要是没找那些野茶贩子,会不会就没事了?城南那些茶行要是肯用他的方子,咱临安的茶,说不定能卖遍江南呢!”

      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我听见爹的声音,平平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东西是好,可总得有命护着。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比炒茶的火候还难拿捏。”

      老吴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灶房的动静吵醒了。我扒着窗棂往外看,爹蹲在灶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借着晨光看得仔细。那张纸我认得,是前些日子那个人留下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炒茶的工序。

      爹看了一会儿,把纸凑到灶火边。火苗舔上来,纸角慢慢蜷曲,黑色的字迹在火光里渐渐消失,最后变成一撮灰,被爹轻轻一吹,散在灶膛里。

      我穿好小衣裳,走到灶房门口。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炒茶的碎末,递到我手里:“苔囡囡,你闻闻。”

      那碎末带着一股浓郁的焦香,混着茶叶的清甘,和家里蒸青茶的味道完全不同。是那个人的茶。

      “香吗?”爹问。

      我点点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爹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我的眼泪,声音放得很柔:“别哭。好东西不会凭空没了,就像这茶,蒸也好,炒也罢,只要根还在,总能长出新芽来。”

      我攥着手里的茶末,那点焦香钻进鼻子里,呛得人鼻子发酸。我知道爹的意思,他是在告诉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是在告诉我——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过了几日,老吴从御街回来,说官府已经结了案,说那个人是“通匪遇祸”,尸体已经埋到城外的乱葬岗了。城南几家大茶行照旧卖着蒸青茶,城东的野茶贩子也没了动静,临安城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只有我知道,有一个人,带着另一个时代的茶味,来过这里。

      他教会了一些人炒茶,留下了一张被烧掉的方子,还有一句“好好练”。

      那天下午,我蹲在院里的泥地上,用茶枝一笔一划地写着。我写“陈”,写“若苔”,写那个简单的、前世的“陈”字。阳光照在地上,泥字慢慢干了,裂开细小的纹路,像茶树的根。

      娘走过来,蹲在我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苔囡囡,在写啥?”

      我抬起头,看着娘温柔的眼睛,轻声说:“写字。”

      “写啥字?”

      “守拙。”我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茶。”

      娘笑了,眼里的光像院里的阳光:“咱苔囡囡真乖,以后要跟爹一样,做个懂事的人。”

      我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吹得茶树叶轻轻摇晃。

      我知道,我要好好练。

      不仅要练字,还要学会好好活着。

      像院里的青苔,像茶树的新芽,在这淳熙年间的临安城里,稳稳地扎根,慢慢地生长。

      等着有一天,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好好记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