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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是陈若苔 四十多岁的 ...


  •   我是被一声婴儿的啼哭吵醒的。

      不对。

      是我在哭。

      一双手把我抱起来。软的,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语调软糯,听不太清。只隐约觉得那调子有点熟——像杭州老巷子里那些阿婆说话的味道。

      窗外有声音。船工的号子,茶馆伙计的吆喝:“新到的龙井,三文一钱!”还有卖花担的叫卖:“玉兰、桃枝,香得沁心!”

      我想说话,发出来的却是一串咿呀声。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我没有死。我变成了一个婴儿。

      第一个月漫长得像一辈子。

      不是饿,不是冷,是绝望。我什么都做不了。想翻身,翻不动。想坐起来,坐不起。想说什么,张嘴就是哭。

      我活了四十三年,有手有脚有嘴,能敲键盘能写报告,现在全没了。全没了。

      饿的时候哭,困的时候哭,尿了也哭——我不想哭,可眼泪自己往外涌。我像个被锁在破车里的人,眼睁睁看着车往沟里开,手脚却完全动不了。

      我试过不哭。憋着,憋着,憋到满脸通红,最后还是憋不住。那双手把我抱起来,轻轻拍着,嘴里说着什么。我想说“我没想哭”,说出来的是更大声的哭。

      后来我放弃了。

      婴儿的身体有婴儿的活法,我拗不过。

      两个月。那些声音里的调子越来越熟悉。像杭州话,又软一些,糯一些。我原来在杭州,活了四十三年。这里……我不知道是哪,但那调子告诉我,离杭州不远。

      囡囡——是叫我。

      娘——是抱着我的这个人。

      三个月。能看清东西了。娘的脸就在眼前,她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五个月。开始明白一些话。“饿了”是娘端着碗过来的时候说的。“困了”是娘拍着我的时候说的。

      八个月。娘说“抱抱”,我就伸手。爹说“乖”,我就笑。

      那双手总是温的。饿了的时候它在,哭的时候它在,半夜醒来它也在。我闭着眼都知道那温度。

      福利院的阿姨也抱过我。

      但那是不一样的。阿姨抱的是“孩子”,是工作,是三班倒,是交接本上的一条记录。娘抱的是“囡囡”,是她的女儿,是我。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这样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房子是木头的。天黑就黑透了,只有一盏油灯,昏昏地晃着。

      没有电,没有车,没有手机。窗外的吆喝声,和杭州龙翔桥、武林门的那些声音不一样,是另一个时代的杭州。

      我是从杭州来的。从2025年来的。这句话,只能对自己说。

      一岁。学会走路。娘蹲在不远处张开手臂,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过去,扑进那个软软的怀抱。

      一岁半。会说的词多了。娘、爹、饿、抱、茶——爹整天在院里弄那些绿叶子,娘说那叫“茶”。院子里堆着竹篾编的筛子,墙角有蒸青的甑子。杭州的龙井是炒的,这里的茶是蒸的。不一样。

      两岁那年春天,下了好多天雨。院里潮潮的,墙脚长出一层绿绿的东西。

      娘抱着我站在廊下看。爹走过来,指着那茶树下的青苔说:

      “你看这东西,不起眼,可哪儿都能长,风吹雨打都不怕,一年到头都是青的。咱闺女是茶行里茶树边长大的,就叫若苔吧,陈若苔。”

      娘念了两遍:“若苔……听着稳当,也顺口。”

      爹笑了笑:“茶树边上,最喜生苔。茶好,苔才旺;苔旺,茶才香。咱囡囡就跟这苔一样,安安稳稳扎根,平平安安长大。”

      娘点点头,抱着我软声唤:“苔囡囡。”

      后来娘喊我“苔囡囡”,爹也喊我“苔囡囡”。和我前世的名字一样。若苔,陈若苔。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三岁。开始认字。

      爹把我抱到桌前,铺开麻纸——那是临安城特有的楮皮纸,薄如蝉翼,透着微黄。爹拿起毛笔,笔杆上刻着“陈记”二字。

      “苔囡囡,今日爹教你写咱们陈家的姓。”

      我有些期待。好歹也是读过书的,认个字有什么难。

      爹在纸上落笔,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字——

      我愣住了。

      左边是“阝”,右边是“東”,笔画繁密,和前世那个简简单单的“陈”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是……陈?”我脱口而出。

      爹没在意,笑着点头:“对,这就是陳。”

      我盯着那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认识。

      四十三年,读过书,考过试,写过无数材料,签过三万多次名字——我认不出这个字。

      爹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划地描。毛笔软塌塌的,一使劲就洇成一团。我描了几笔,歪歪扭扭,根本不像样子。

      “苔囡囡还小,手没力气,”爹说,“再长大些就好了。”

      我没吭声。

      我知道问题不在力气。是我习惯了前世的简体字,习惯了硬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茶芽,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穿越,重生,带着四十多年的记忆——结果连自己姓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后来爹又教我别的字。一二三四,大小多少,还有茶名:龙井、顾渚、径山。每教一个,我都要在心里和前世比一下。有的字一样,有的字不一样,认识的那些也得重新学。

      我学得很慢,比真正的孩子还慢。

      因为真正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我得先忘掉才知道自己不知道。

      有一天,我在院里玩,墙角有根细树枝,是前两天刮风吹落的。我捡起来,在地上划了划——比毛笔顺手多了。

      我蹲在那儿,用树枝写字。写爹今天教的那个“陳”。

      握树枝的姿势是前世的习惯——拇指和食指捏着,中指抵在下面,像握着一支笔。

      我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仔细控制,脑子里想着字的结构,手上努力让树枝听话。

      但三岁的手,力道终究不够。写出来的字,笔画倒是端正的,结构也是对的,就是粗细不均,歪歪扭扭——像大人写的字被缩小了,又被小孩的手弄坏了。

      我写完,端详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树枝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风尘仆仆,肩上挎着包袱,身上穿着半旧的长衫。

      他说话的口音和本地人不太一样,带着北地的硬朗:“敢问是陈茶商府上?我有个北边的茶叶方子,想请东家看看。”

      爹把人让进来,招呼他坐下喝茶。娘抱着我,在一旁听着。茶碗里,新泡的“双井茶”正浮着嫩芽,茶烟袅袅,混着院里新采的茶香。

      那人指着院里堆着的茶筐,说:“这些茶要是能炒制,再真空保存,能放更久,运到北边能卖高价。”

      爹愣了一下:“啥?炒茶?真空?”

      那人摆摆手,笑了笑:“没啥,我说这茶好。”

      我从娘怀里探出头,正好对上那个人的眼睛。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真空,炒茶,铁锅急火,杀青揉捻……他说的每一个词,我都听得懂。那不是这个时代的话,那是从另一个时代带来的。

      我想喊他,想问他从哪来,想告诉他我也是。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娘抱着我,爹在旁边,我不能说。说了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不敢。

      我只能盯着他,盯得眼睛都忘了眨。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地上我扔下的那根树枝——还有我写的那个“陈”字,歪歪扭扭,可笔画端正。

      他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根树枝旁边,弯腰捡了起来。

      他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地上那个字,最后看了一眼我垂在身侧的小手——拇指和食指自然捏着,中指微微抵着,那是刚刚握过硬笔之后,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的姿势。

      他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把树枝放回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冲我笑了笑。很小的笑。

      “小孩,”他轻声说,“好好练。”

      说完就转过头,继续和爹谈茶叶方子去了。

      我攥着娘的衣角,盯着地上那根树枝,心跳得厉害。

      他没写字。但他看那个字时停留的时间,他看我手的眼神,他把树枝转一圈的动作——

      他知道。

      他也知道。

      他也是从那个时代来的。

      三年了。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自己。现在我知道,还有别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堵在嗓子眼。我想笑,又怕笑出来被人看见。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攥紧娘的衣角,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后来他走了。

      我趴在娘肩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那个人的眼睛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

      那么亮。那么不藏着掖着。

      我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但我知道,这世上不只有我自己。

      窗外,临安城的夜市灯火未熄,茶馆里“卖花担”的吴语声隐隐传来,一缕新采的茶香,正从窗隙里悄悄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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