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穿越者帮扶手记》又青苔

2、最后一天 现在的最后

　　2025年2月14日，浙西的雨缠了整日。

　　我叫陈若苔，四十三岁，在县城就业局做了十五年失业保险审核员。

　　当然，在这个窗口，没人叫我的名字。他们叫我“三号窗口那个女的”，或者“陈姐”，或者什么都不叫，只是隔着台面把材料递进来。

　　我坐在三号窗口，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份失业保险审核表。照片里的女人面皮粗糙，眼窝陷着倦意，签名栏歪歪扭扭一个“王”字，尾端按了枚红手印。

　　我看了一眼缴费记录：九年十一个月，差一个月满十年。按政策，只能领十八个月。

　　又看了眼系统里关联的医保信息——去年有一笔大额支出，诊断那一栏写着：肺癌。

　　窗口外没有玻璃隔断。前几年整改之后，那种逼仄的矮窗早拆了，台面齐腰，椅子摆得周正，隔着一张桌，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细纹。

　　女人坐在对面，枯瘦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我抬起头：“大姐，你之前是不是有几个月没交上？”

　　女人愣了愣，点头：“前年……那会儿他刚查出来，我辞了工回去照顾，就断了几个月。”
　　“断了多久？”
　　“四个月吧……也可能是五个月，记不太清了。”

　　我敲了几下键盘，调出缴费明细。断缴时间是前年七月到十一月，跨年了。按政策，个人原因断缴且跨年，不能补缴。

　　我没说这个。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了过去：“你现在是灵活就业，得自己续上。去一楼大厅办个参保，以后每个月按时交，年限还能接着攒。”

　　女人低头看着那张表，没说话。

　　我又翻出一张表——浅粉色的，和失业金的表格不一样。这是临时救助申请表。

　　“还有这个，”我把两张表叠在一起推过去，“去街道办问问，看能不能办。你这种情况，应该符合条件。”

　　女人愣住了，看看表，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指着第一张表上的空白处：“这个，填你的名字、身份证号。这个，填现在的住址。这个，勾‘灵活就业人员参保’那一栏。”我的手指在表格上点了三下，干脆利落，“去一楼办的时候，不懂就问，窗口的人会告诉你。”

　　女人攥着那两张表，攥得比刚才攥衣角还紧。

　　“同志，”她声音有点抖，“我……我不太识字。”

　　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然后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表格的右上角——不是要填的地方，是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王三妹。
　　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左起，顺时针，收笔微微上挑。

　　“这是你的名字。”我把笔递过去，“拿着这张表去一楼，给窗口的人看这个圈，就说——‘三号窗口让我来的’。”

　　女人接过笔，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同志，你叫啥？”

　　我已经把下一份材料摊开了。

　　“下一位。”

　　叫号机响了。女人站起来，退后两步，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个躬。我的指尖顿了一瞬，继续翻页，没有抬头。

　　隔壁窗口的同事凑过来：“陈姐，情人节呢，没约？”

　　“没有。”

　　“十五年，年年一个人过，连个先进个人都没评上，不憋屈？”

　　我抬眼看他，只说了一句：“你闲的？”
　　同事缩回去了。

　　四点二十三分，系统提示：今日业务量，二十三笔。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关机，收笔，擦台面。那支笔没还回来，我没放在心上。笔筒里还有几支，都是单位发的，黑色，中性，用完就换。

　　胸前挂的工作牌上，照片旁边写着名字和工号：陈若苔，02741。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刚入职那年写的，四个字：若苔记。旁边画了一个圈。
　　我看了一眼，推上抽屉。

　　会议室里，同事们在等我。今天要进山做一个项目回访，是我负责的最后一个村点。
　　“若苔姐，结项报告你来写？”小林抱着电脑问。
　　“好。”

　　上车时雨还没停。我坐第三排靠窗，脊背挺直，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摆动。窗外五金店、杂货铺、包子铺往后退，市井烟火裹着湿冷的雨，转瞬即逝。

　　小林在旁边整理数据，那台电脑里存着三万多份审核记录的电子备份，每一份都有我签的“陈若苔”，都有我画的圈。

　　“若苔姐，十五年，连个虚名都没捞着，你真的一点不在意？”

　　我的声音淡得像融进雨里：“钱发到该发的人手里了。别的，不重要。”

　　那辆农用车从对面弯道冲出来时，没有预兆。

　　我身体先于意识——伸手护住小林怀里的电脑，手臂抵在桌板上，把那台存着三万多份记录的电脑，护在身下。

　　急刹，倾斜，碎裂。

　　最后一秒，我什么也没想。

　　只是忽然想起，那个女人弯腰鞠躬时，后颈凸起的骨头，硌得人心里发慌。

　　2025年2月14日，浙西小雨。
　　陈若苔，四十三岁，因公殉职。
　　没有人知道她那天画了最后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