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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冯婶 缝缝补补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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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后的第三天,街上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禅位的事已经定了,新皇即位,据说改元的诏书不日就会颁布。坊间议论纷纷,有人说光宗是被迫退位,有人说赵汝愚和韩侂胄在背后操盘。那些朝廷里的事,离甜水巷太远。可我知道,这个朝代剩下的太平日子,又少了一些。
巡逻的兵士换成了两班,日夜都有人守着。巷口的碎木板被收走了,那摊血迹也刷干净了,只在石板缝里还能看见一点暗红。对面茶摊重新支起了棚子,卖馓子的挑子也出来了,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了半条街。
马忠一早带着张四娘回城外家里去看情况。他们住的地方靠近城墙根,那边有几间赁出去的屋子,不知道乱的时候有没有被波及。
老吴是午后才回来的。他从酒肆铺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衣裳倒是齐整,可领口处露出半截青紫的印子。她站在院子里,往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一愣,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
“少……少夫人?”
这一声喊出来,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冯婶,别这么叫了。叫我若苔就好,实在不习惯就叫老板娘。”
她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是忍着没出声。
老吴扶她在槐树下坐下,我去灶间倒了碗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手还在抖。
“周家……真散了。”她放下茶碗,声音沙沙的,“老太太听说那侄儿被当街射杀,还牵涉谋逆,当场就倒了。那几个房头趁火打劫,老太太屋里的东西,一夜之间搬空了。钱先生倒向了二房,正张罗着吞老太太留下的铺子。丫鬟婆子跑的跑、散的散,没人管我们这些老人。”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我没处可去,一个人躲在灶房里,饿了两天。老吴哥来找我,说要赎我出去。钱先生开口就要三贯。老吴哥给了,拿到身契,把我带出来了。”
我转头看老吴点点头。他搓了搓手,别过脸去。
“冯婶,你就在这儿住下。后院还有一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我铺子里正需要人手,你帮着照看就行。”
“好。”她说。
我给她收拾了东厢房那间空屋子。被褥是新的,枕头塞了晒干的茶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去摸了摸被角,又出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老板娘,这铺子……是你自己开起来的?”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井边打水,说要帮忙洗菜。老吴在灶间忙活,她凑过去搭手。过了一会儿,灶间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热腾腾的,混着葱花和猪油的气息——是冯婶做的。不是从前那些精细的点心,就是寻常的菜饭,可闻着就让人安心。
午后,铺子里来了个人。
赵明远站在门口,青衫素净,脸色却不太好,眼底发青,像是一直没睡好。老吴把他迎进来,他在堂屋里坐下来,目光四下看了一圈。
“陈娘子,前几日的事,我听说了。”
我给他倒了茶。
“那日街上乱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衙门里,出不来。”他顿了顿,“我托了巡城的一个兄弟,让他路过甜水巷的时候照看两眼。今日他来跟我说,在你家门□□杀了一个砸门的暴徒。”
老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
“多谢赵公子。”
赵明远摆摆手,正要说什么,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沈掌柜穿着一身半旧直裰,手里拎着个包袱,迈进门槛时看见了赵明远,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冲赵明远拱了拱手,把包袱搁在柜台上。
“陈娘子,带了些日用品过来。还有几样东西,是朋友从外头带回来的,香料、胭脂、蔷薇水什么的,放我铺子里不合适,你这里女客多,看能不能代着卖。”
他打开包袱,里头是几个小瓷盒和木匣,打开来,香料的味道淡淡的,胭脂的颜色也正。蔷薇水用琉璃瓶装着晶莹剔透,香味浓烈霸道。
“这些东西,女客们喜欢。”我看了看,“沈掌柜放我这儿,我帮你卖。”
他点点头,在柜台边站着,翻看着杂货没有走的意思。
赵明远明显还有话要说,但看了看沈掌柜,又看了看我,终究没开口。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搁在桌上。
“陈娘子,上回的事办妥了。我先走了。衙门里还有事。”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走了。
沈掌柜在柜台边翻着那些小瓷盒,头也没抬。等我回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盒,搁在柜台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盒面脂,用珍珠粉和的,南边来的货,女客们冬天擦脸用。”
我愣了一下。“沈掌柜——”
“拿着。给你压惊的。”他打断我,“泗州那边的人过两天就要来了。你把名字、地址、样貌写给我,我过晚点来拿。有不妥的我会跟他商量一下。”
我点点头。
他又翻了翻那些香料,把几盒摆得整齐了些,然后转身往外走。
“沈掌柜,”我叫住他,“多谢。”
他摆摆手,走了。
夜里,我回到自己屋里。
油灯下,我打开赵明远留下的那个油布包。里头裹了两层油纸,打开来,是那只枣木簪子。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簪头那一圈纹路还在,旋开,里头是细细的孔洞。凑近了闻,有一点淡淡的苦味。
还有一样东西。
一根平常的腰带,素朴的青色布面,不宽不窄,看着不起眼。我拿起来细看,腰带中间缝着一排木珠子,比小拇指更小,打磨得光滑。珠子是穿在带子上里的,密密地缝着,让人以为是寻常的装饰。
我一颗一颗摸过去,摸到第三颗和第七颗的时候,停住了。
那两颗珠子的木纹不太对。不是整块木头雕出来的,有合缝的痕迹,木纹有些微微对不上,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赵明远的心思,比我想的还细。他还备了一条路。
我把簪子和腰带重新包好,压在箱子底下。
我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桌上摊着张四娘帮忙裁的几身衣裳。一套暗色的粗布外裳,是照着农妇的样式做的,宽大,不显身形。两套贴身的里衣,细棉布,柔软。
我拿起那个缝好的羊皮浮囊,吹足了气有西瓜大,瘪的时候叠起来,薄薄的一层。想办法平整的塞进了外裳的夹层。
浮囊的吹气嘴先拆了下来,细细的木管,比指头还细。用线把它固定在腰带内侧,绕了一根细麻绳让人以为是腰带的延伸带子。
里衣腋下的位置的夹层里,我缝了几段羊肠,是马忠从屠户那里弄来的,洗干净了,晾干,能吹气,能浮水。比羊皮囊小得多,可万一大的丢了,这两个小的还能用上。
灯芯跳了跳,传来冯婶在灶间收拾东西的声音,我把针线放下,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