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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又起风了 这日子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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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掌柜在望湖楼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手里存些粮食,别到时候抓瞎。”
米、面、盐、酱,我和老吴一样一样往家里搬。老吴什么也没问,只闷头干活,把后院的柴房堆得满满当当。我又让他去打听周家的动静——周母那个侄儿,腿好了之后一直没露面,可我心里总不踏实。还特意嘱咐他,打听一下冯婶的下落。当年在周家,若不是她把药倒掉,我未必有力气逃出来。
老吴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周家那个王小子,腿好了,又在街上晃荡。听人说常在南瓦子喝酒,嘴里不干不净的。”他顿了顿,“冯婶那边,去年被调到厨房帮忙,日子还过得去。我也跟老马说了,让他盯着些。”
我点点头。
四月的临安还是太平的。西湖边的游人照样多,画舫上的丝竹声照样飘得老远。可我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地底下的水,看不见,听得见。
到了五月,风声就紧了。
坊间开始传些乱七八糟的话。有人说寿皇圣帝不好了,有人说宫里要变天,有人说金人要打过来了。茶室的客人少了,酒肆的生意也淡了。街上偶尔有兵士跑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听得人心慌。
我干脆把两个铺子都关了。让老吴住到酒肆里,提醒马忠赶紧把媳妇张四娘和孩子都从城外接来,院子里匀两间房就能住下。
虽然院子不大,但有井水,有菜地。我买了几只母鸡关在墙角,又买了些豆子,拿一些种在墙角,剩下的存起来以后还能发豆芽顶一阵。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两三个月。
我和老吴、马忠在后院墙角又挖了个地窖。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蹲着。口子开在酒瓮堆后面,用几只空酒瓮挡着,不凑近了看,谁也不知道那里头有洞。地窖里放了水、干粮、还有几床被子。
“万一有什么事,张四娘和我躲进去。”我蹲在地窖口,看了看里头,“你们在外头,能挡就挡,挡不住就跑,别硬拼。”
马忠闷声点头。老吴搓了搓手,没说话。
五月的临安,像一口烧热的锅,盖子盖着,里头咕嘟咕嘟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掀开。
我把铺子的门板加厚了一层,又找铁匠打了一根粗门栓,搁在门后头,沉甸甸的,一只手都抬不动。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六月初三,天还没亮透,街上就有动静了。
先是兵士跑过的声音,靴子声密密匝匝的,从巷口过去,又从前街回来。我趴在门缝里看,看不清,只看见人影憧憧,甲叶子哗哗响。
老吴从前头跑回来,脸色发白。
“街上乱了。好些官宦人家带着行李往城外跑,说是——说是宫里出事了。”
我攥着门栓,没说话。让大家都进屋,赶紧把门窗挡起来。
到了下午,喧闹声大了起来。不是兵士,是百姓的声音,尖的、粗的、骂的、哭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有人在街上跑,有人砸铺子,有人在喊“抢啊”。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家!这家有个寡妇,有钱!进去了人和钱都有了!”
是王家侄子的声音。我认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从门缝里往外看,他带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棍棒,正往茶室这边来。后面还跟着些不三不四的人,远远地站着,眼睛里放着光。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
“砰、砰、砰——”
门板震得嗡嗡响。老吴和马忠守在门后,一人手里一把菜刀,马诚攥着根擀面杖,脸绷得紧紧的。
“苔囡囡,你快下去!”老吴压低声音喊。
张四娘拉着我往后院跑。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板又震了一下,灰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
地窖口在酒瓮堆后面,张四娘先下去,我跟着往下爬。里头黑,窄,蹲着身子,膝盖顶着膝盖。头顶上老吴和马忠把酒瓮挪回来,盖住了洞口,光一下子没了。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外头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砸门声、叫骂声、还有人在笑。忽然“哐”的一声——门板裂了。
我能听见木板断裂的声音,然后是老吴的吼声:“敢进来老子砍了你!”
有人在笑,笑得很张狂。“一个老不死的,也敢挡爷的路?里头那个寡妇,老子今天就要——”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巨响。不知道是门板彻底垮了,还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然后,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铁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越来越近。有人喊:“奉令平乱!所有人放下武器!”
尖叫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哭。然后是弓弦响——“嘣”的一声,很脆,像弹棉花。
“啊——”一声惨叫,就在门外头。
然后是第二声弓弦响,第三声。有人在喊:“别射!别射!我是——”
又是一声。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天黑下来。
我听见老吴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闷闷的:“走了……都走了。”
张四娘在我对面,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在抖,我也在抖。
老吴把酒瓮搬开一点,递过来一点水和干粮。
“没事了。是巡城的弓手,看见有人聚众打砸,当场放箭。王家那小子——”他咽了口唾沫,“被射死了。趴在地上,血淌了一地。那些人全跑了。”
我从地窖里爬出来,让张四娘继续躲在地窖里别出来。
马忠扶着门框往外看。街上乱七八糟的,碎木板、破布、还有一摊血,在暮色里黑乎乎的。
老吴绕到酒肆那边去看了一圈,回来时脸色还是白的。
“乱民都不见了,地上有血,还有——还有几支箭。官府的人来回跑了几趟,说宫里已经安稳了,让各家各户不要出门。”
那天夜里,谁也没睡。我坐在堂屋里,门栓重新顶上,旁边放着菜刀。老吴和马忠轮着守夜,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母鸡偶尔咕咕叫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街上就有巡逻的兵士了。穿着整齐的衣裳,排着队从巷口走过去,靴子声嗒嗒的。
沈掌柜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吴蹲在门槛边刷地,马忠扶着门框,张四娘从灶间探出头来。他大约是见人都在这儿,便迈步进了院子。
“陈娘子,宫里定了。新皇即位,这几日就会颁诏改元。街上巡逻的兵多了,不会再有事。”
我点点头。这跟我记忆里对得上——绍熙内禅,乱这几日,也就过去了。
“周家那边,”他继续说,“老太太听说侄儿的死讯,当夜就起不来床了。几个房头争家产,打得不可开交,账房跑了,下人散的散、卖的卖。周家的产业,怕是保不住了。”
老吴停了手,拄着扫帚听。
“王家那个,被射死在你家门口。官府贴了告示,趁乱打砸者以谋反论处,当场格杀的那几个,就算死了也还要追究家眷。周家这回,算是真败了。”
他说完,冲我拱拱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口。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亮得晃眼。
周家败了。这个消息在我心里滚了两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对面茶摊的老汉在收拾被砸翻的桌凳,斜对面布庄的伙计在往上装门板。巷口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叮叮当当的,和从前一样。
马忠把碎木板一块块捡起来,码在墙根。张四娘端了一盆水出来,拿抹布擦柜台上的灰。老吴还在刷地上的血迹,水冲上去,红红的化开来,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淌。
我看了看天。日头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茶花上,照在墙角那几只母鸡身上。
“老吴叔,”我开口,“你去周家看看冯婶。周家这样她日子肯定不好过。就说老家的侄子要接她回去养老,把她带出来。”
老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把扫帚靠墙放好,从后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