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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子是细水长流 冯婶算是报 ...


  •   马忠从城外回来,脸色不太好。

      “老板娘,我家里被人砸了,柜子翻得乱七八糟,灶间的锅都没了。”他擦了擦汗,“好在人没事。多亏您让我们过来住。”

      我给他倒了碗茶。他喝了口,缓过来一些。

      “茶果那边,信和衣裳都捎过去了。孙账房说他过得还行,手脚勤快,人也机灵。丁家的底细还在打听,得慢慢来。”

      我点点头。知道他在那边平安,就够了。

      冯婶上手极快。灶间收拾得亮堂,杂货铺的货架归置得齐整。她来时正是暑热天,临安的夏天闷得透不过气,瓦背上蒸腾着热浪,连巷口的狗都趴在墙根吐舌头。她在柜台后头摇着蒲扇,见有带孩子的妇人来,便指着门口那排鼓鼓囊囊的猪尿泡招呼。

      “这位娘子,给孩子带个水浮儿吧。下水的时候系在背上,游累了能抱住歇口气。三五文钱的事,买个平安。”

      她写了个牌子,歪歪扭扭的“水浮儿”三个字,把几只吹得鼓鼓的猪尿泡搁在门口显眼处。有那孩子多的家庭,一次买好几个。马忠从屠户那里收来的猪尿泡,竟不够卖。

      “老板娘,这东西好。”她一边收钱一边说,“又是生意,又是积功德的事。”

      沈掌柜托卖的几样东西也摆上了小木架。有女客来,她便拿银簪挑一点蔷薇水出来,点在客人手背上——那香味霸道得很,只一丁点,整间铺子都香了,客人走出半条街铺子里都还能闻到。没几日,那瓶蔷薇水就卖断了货。里头茶室的回头客也多了,都说新来的婶子做的桂花糕火候足,比外头买的强。

      月底我拢账,杂货铺净利比上月多了三成,茶室也盈利了。我拿了两百文钱递给冯婶,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袖子里,直摇头。

      “老板娘,这钱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你该得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板娘,我这辈子,没人这么对过我。”她的声音低低的,“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爹娘觉得我是累赘,几岁就把我卖了。路上我被转卖了好几回,记不清家在哪了。好在身板壮,没被卖到那种地方去。后来到了周家,做粗活,二十岁上下配了门房。那男人好赌,输了就打我。后来他在外头抽千,被人砍了一只手,周家嫌丢人,把他撵出去了。我女儿——”

      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我没催她。

      “女儿也没了。在周家没的。”她抬起眼看我,“周家倒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可我舍不得死,钱先生还没遭报应呢,我得活着看他怎么收场。”

      她低下头,又把那包钱推过来。

      “老板娘,你花三贯钱把我赎出来,这份情,我还不完。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够了。我多干点活,早点把这三贯钱还上。旁的,我不能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钱收起来,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转身去灶间忙活了。

      打那以后,冯婶喊我老板娘,马忠和张四娘也跟着喊。前头来的客人都知道,甜水巷茶室的掌柜是陈娘子。只有老吴,人前喊老板娘,人后还是苔囡囡。他端着茶碗蹲在井边,瞅着没人,低声说一句“苔囡囡,今日的茶汤点得好”,说完我们都笑了。

      天凉下来之后,赵明远来得更勤了。说是天凉,秋老虎还没走干净,午后闷热黏腻,衣裳贴在身上,透不过气来。他隔三差五来杂货铺一趟,买些不打紧的东西——一包茶叶、几根蜡烛、一卷粗纸。付了钱,站在柜台前多聊几句。

      “妹妹这几日还好,就是闷得慌。上个月出了那事,家里看得紧,她身边添了两个眼生的丫鬟,基本不出门了。”他顿了顿,额角沁着细汗,“她又黑了些,成日咳嗽,大夫也瞧不出什么毛病。她就自己翻医书,好像前面认得了几味药,在院子里照着书找,有时候采了吃,拉肚子,又瘦了不少。”

      我不知道他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但能知道若颜还在准备,还在等,为了那一天的脱身,这就够了。

      他还往酒肆跑。隔几日来一次,有时一个人,有时带着同僚。夜里来的次数比白天多,老吴在酒肆里忙,他坐在角落,一坐就是大半时辰,也不用人招呼。

      有一回,他喝到一半,让老吴来后院叫我。老吴站在他面前,拉下脸,压低声音。

      “赵公子,这酒肆是马忠和我开的,陈娘子的铺子不在这条街上。您要找她,白日里去前头杂货铺。”

      赵明远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可酒意渐渐退了,拱了拱手。

      “是老弟冒昧了。不好意思。”

      他把酒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老吴关了侧门,穿过院子,走到我窗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我在屋里听见他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

      这是后面冯婶跟我跟我唠叨的。自那以后,赵明远再来杂货铺,十次有八次是冯婶在柜台后头。她好言好语,茶也沏得勤,东西也递得利索,面上挑不出半点不是。那柜台,她守着,就不让我往前头去。赵明远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买了东西就走,但也会往后面茶室再望一望。

      沈掌柜来了一趟。

      那日他坐在后院,把上个月的账拢了拢。蔷薇水卖了三瓶,每瓶十二贯,珍珠粉卖了五盒,贝壳梳七把,统共算下来,刨去抽解和博买,净利四十六贯。

      他把账本推过来让我看,一笔记一笔,清清楚楚。

      “沈掌柜这账,比我记得细。”

      他喝了口茶,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

      “蔷薇水北边来的货紧,好在你这里卖得快,下回我多留些专供你。你要多少,提前说个数,我给你留着。珍珠粉和贝壳梳也是,量你定。”

      我算了算。

      “蔷薇水一月三瓶,珍珠粉十盒,贝壳梳十把。多了怕压货。”

      他点点头,记下来。

      “下批货,蔷薇水有四瓶,都留给你。珍珠粉十五盒,贝壳梳十五把。你先卖着,多了退我。”

      他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几样东西,小心搁在桌上。三套琉璃器皿,一套茶具,一把执壶配四只小盏;一套花瓶,大小三只,肚大口小;一套碗具,五只,从大到小码着。都是透明的,里头干干净净,日光一照,影影绰绰的。

      “这是从北边过来的琉璃,大食那边的东西。放你茶室里待客用,客人喜欢了,也可以卖。”

      我拿起那只执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壶壁薄得透光,拿在手里轻轻的。光从壶壁穿过来,在指尖投下一小片亮,流光溢彩。

      忽然间,我有点晃神,面前拿着的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深褐色的液体,瓶身上印着字母,c-o-l-a。手指扣在瓶盖边缘,金属的,有锯齿,用启瓶器卡住,“噗”的一声,瓶盖弹开,气泡往上涌,冰凉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只有一瞬。我把执壶放下,定了定神。

      “沈掌柜,这东西好。”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停了一会儿,才接下去,“如今朝廷禁用珠翠,可女客们还是要打扮的。琉璃簪子、琉璃耳坠,戴在身上不违禁,又好看。还有那种有孔的小珠子,缝在衣服上、鞋面上,光一照就亮,不比珠翠差。”

      他看着我,没接话。

      “沈掌柜能不能找匠人烧制一些?有孔的小珠子、簪子、耳坠,样式要简单些,价钱不能太高。”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半晌。

      “这主意有意思。”他放下茶碗,“琉璃匠人临安城里有,多是做器皿的,做首饰的少。我回去问问,能不能开模子。小珠子好办,簪子和耳坠得试。”

      他从怀里摸出本子,把几样东西记下来。

      “本钱我先出,烧出来看看成色。若好,你放铺子里卖。赚了钱,四六分。你四我六。”

      “成。”

      “公验的事快了,再等几日。那头的人也有了眉目,但是我要再看看。”

      我点点头。他走了,风从墙头吹过来,茶花叶子沙沙响。

      夜里,我回到自己屋里。

      桌上摊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外裳,粗布面料,针脚细密。羊皮浮囊放气之后叠起来,薄薄的一层,可终究是皮子,缝在后背的夹层里,比寻常衣裳挺括些,手摸上去能觉出不一样,穿上身倒不显。

      我拿起来抖了抖,又放下,把领口那一圈重新比划了一下。

      冯婶在外头敲了敲门。

      “老板娘,还没睡?”

      “没呢。冯婶进来坐。”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搁在桌上,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我手里的针线。

      “老板娘做衣裳呢?”

      “给一个远行的朋友做的。过阵子人家要出门,送件衣裳,路上好穿。”我把衣裳递过去,“你看看,针脚行不行?”

      她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摸了一把后背的位置,手指停住了。

      “这后背里头……”

      “缝了一层羊皮。”我说,“出门在外,万一淋了雨,有这层羊皮挡着,里头不会湿。也不用另外再带一件蓑衣油衣啥的,方便些。”

      她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看领口。

      “老板娘,这主意好。平常的油衣琥珀衫是绢麻浸油做的,容易坏。这羊皮的内层,又挡雨又保暖。”她把衣裳举起来,“老板娘心细,能想到这个法子。”

      她顿了顿,又指着领口。

      “不过光后背有还不够。领口、袖子、胸口都加上雨水才进不去。”

      我接过来,想了想。

      “全套太打眼了。女子出行在外让人看出名堂来,反倒不好。就改领口吧,看着寻常些。”

      她点了点头。

      “领口加一圈羊皮,缝窄一些,顺着脖子走。前头再缝一根带子,系上,雨水就不会顺着脖子流进去了。也不显眼。”

      “冯婶说得对。我明儿改。”

      我把衣裳叠起来,看了她一眼。

      “冯婶,这衣裳的事,先别跟人说。我想着到时候给人家一个惊喜,说早了就没意思了。”

      她笑了笑。

      “老板娘放心,我省得。”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早些歇着。”

      门关上了。

      我把那件衣裳摊开,对着灯看了看。后背的羊皮已经缝好了,领口那一圈还空着。冯婶说的法子好,就改领口,不多不少,不惹眼。

      我把线头拆了,重新做。

      灯芯跳了跳,窗外的夜风有了点凉意。

      如今已是庆元元年秋了,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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