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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场托付 船要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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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熙五年四月十八,一早我便出了门。
竹篮里装着一盒点心、一包新茶,还有几块前日做的桂花糕。不算贵重,也不算轻慢。
清河坊后街的铺子刚卸下门板。沈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我进来,点点头。
“陈娘子,这么早?”
“来谢谢沈掌柜。”我把竹篮搁在柜台上,“上回卖茶引的事,多亏您细心。碎银和铜钱分开给,解了我大麻烦。”
“陈娘子客气了。”他看了一眼篮子,没推辞,只说:“坐。”
我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打量起这间铺子。
从前来了几回,都是办完事就走,没仔细看过。今日闲下来,才发现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弯刀,巴掌长,鞘上镶着铜片,花纹繁密,不似中原样式。旁边搁着个银盒,锤鍱出缠枝花纹,盒盖上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沈掌柜还做外头的生意?”
“南北货。”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北边过来的东西,临安有人要。”
“金人的东西?”
“金人、西夏、吐蕃,都有人跑。”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皮毛,巴掌大,油光水滑,“这是貂鼠皮,北边来的。临安的贵妇人喜欢,做领子、暖耳,冬天好卖。还有北珠,比南边的珠子圆润,一颗能卖三五十贯。药材也行——人参、鹿茸、黄芪,北边的货比南边的好。”
我拿起那把弯刀看了看,刀鞘上的铜片磨得发亮。
“这刀也是北边的?”
“西夏的。一个商人抵账给我的,搁了两年了,没人要。”他顿了顿,“陈娘子对这些感兴趣?”
“好奇。”我把刀放下,“沈掌柜在北边待过?”
他没答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去过。”他说,声音平平的。
我本想再问,门口进来个人,穿着绸衫,进门就拱手:“沈掌柜,上回托您寻的北珠可有消息了?”
我站起身。
“沈掌柜先忙,我改日再来。有桩生意想跟您谈。”
他点点头,没留我。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明日酉时,西湖边,望湖楼。你来。”
望湖楼在断桥东边,不大,临湖开着窗,是这一带老茶客常去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沈掌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换了身衣裳——昨日那件半旧直裰不见了,换了一领新浆洗过的青衫,领口袖口都齐齐整整。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整个人看着利落不少。
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碟是糖丝果,用麦芽糖拉成细丝,裹上芝麻核桃碎,卷成小卷,金黄透亮。一碟是橙酿,取橙子挖去果肉,填入蜜渍的糯米、桂花和松仁,蒸熟后切片,清甜中带着橙香。旁边是一壶新沏的龙凤团茶,茶香混着湖风飘过来。
我坐下来,他把茶碗推到我面前。
“陈娘子,尝尝。这家的糖丝果是现拉的,比外头的好。”
我拈起一个尝了尝,酥脆香甜。
“沈掌柜破费了。”
他摆摆手,自己也拿了一个。
“陈娘子昨日说有生意要谈,不知是什么事?”
我没急着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尝了一块橙酿。
“沈掌柜老家是哪里的?”
“淮南,天长县。”他答得爽利,“家里几代做南北货生意,我十四岁就跟着叔父跑了。”
“天长县?离泗州不远吧?”
“两百里路。太平年间,走商队也就是两三天的工夫。”
我点点头。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继续喝茶。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沈掌柜在天长县还有亲人吗?”
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的湖水。西湖上几只画舫慢慢荡着,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没了。十四年前就没了。”
他没等我再问,自己往下说。
“以前有个青梅竹马的妻子,十七岁成的家。十八岁那年,多了个女儿。”
他的手搁在桌上,一动不动。
“那年我从临安进货回来,想着多年没带她们回老家祭祖,就顺路带她们走一趟。走的是淮南那条道,走了几百回了,闭着眼都能走。天长县城离泗州两百里,都是商队走惯了的,谁也没想到会出事儿。”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半道上遇着金人的散兵。说是散兵,也有百十号人,刚从这边抢完退回去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把她们护在身后,叫她们快跑。还没来得及回头,背上就挨了一刀。第二刀砍在肩上,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像在说别人的事。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行商的车上。他说路过那地方,看见十几具男丁的尸体,车也碎了,货也散了。男人都死了,女人和孩子一个都没看见。近处有用过的火堆,架着锅,锅边的土是红的,旁边有骨头。都是人的骨头。还有血迹拖拽的痕迹,往北边去了。”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金兵退兵要赶路,带着女人走不快。跑得动的带走,走不动的——就成了路边的骨头。两脚羊,他们管那叫两脚羊。小孩子更留不住。”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伤好了之后回去找过。天长县城还在,太平无事。可她们没到过县城。她们就丢在那条路上,离天长县城还有一百多里地。我仔仔细细找了一路,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尸骨,没有衣裳碎片,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我。
“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清了。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模样、孩子的模样,都模糊了。只记得她那年二十岁,女儿两岁。她喜欢穿青色的衣裳。女儿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抓着我的衣角不松手。笑起来软软糯糯的。”
他端起茶碗,把凉了的茶一口喝了。
“从那以后,我不能看别的孩子的脸。一看就想起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后来太平日子过了十四年,能过几天算几天。”他说。
我看着他,把茶碗放下。
“沈掌柜,我想托您办件事。”
“你说。”
“两张公验。盱眙县那边的。名字要普通,年貌是一个女人,又黑又瘦,二十出头,脸上有斑。两张一模一样。”
他想了想。
“公验是身份的凭证,路引是路上用的,一套配齐才更稳妥。”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搁在桌上,解开系绳,里头是十两碎银。
“十两银子,约合二十贯,只多不少。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三十贯。”
他看了一眼那包银子,没动。
“两张公验,用不了这么多钱。”
“我知道。”我说,“公验只是其中一样。”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
“陈娘子,你到底要办什么事?”
“公验之外,还需要在淮河边上三个地方提前藏好一些物资,还要在一个镇上存两贯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娘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件事若被人知道——”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陈娘子,我需要知道全部。不然不接。”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沈掌柜,我能信你吗?”
他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笔写了几行字。
“今借到陈若苔钱五十贯整,以铺中货物为质,约期一年,如数奉还。恐后无凭,立此借帖为照。”
他在下面画了押,把纸推过来。
“这五十贯,是你要给我的钱。若我走漏风声,这借帖就是凭据——你拿着它,可以找我讨五十贯。我不仅白干,还要倒赔你三十贯。”
我愣了一下。
“沈掌柜,我不是要挟你——”
“我知道。”他打断我,“可你需要个保障。这行里,信用比银子管用。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八年,靠的就是信用。有一桩泄密的事,往后就没人敢跟我做生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陈娘子,我姓沈,名庆之,字仲和。家住临安府仁和县清河坊后街柳巷,老家天长县城东白塔村。家中只有我一人。你若不信,可以去打听。”
他顿了顿。
“往后叫我名字也行,叫我沈掌柜也行。可你得信我。”
我看着他,把那张借帖收好。
“沈掌柜,我信你。”
我把那包银子推过去。
“十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十五两。我不知道这一趟要多少钱,但是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他收了银子,等我再开口。
我拿手指蘸了茶,在桌上画了那条路线。
“明年开春,有一批人要北上。从临安出发,走水路到镇江,再换车马往北,经泗州入金境。队伍到泗州那天,会在城南临淮驿交接。交接之后,人就归金人了。”
他盯着桌上的茶渍,没插话。
“交接的时候,最乱。驿站到渡口之间,有一片芦苇荡。我的人会在那里趁乱跑进芦苇荡,拿提前藏好的浮囊,下水。
下水之后顺水往东漂。漂四十里,有个地方叫野猫溪,上岸拿藏好的干衣裳和一份公验。
再下水,再漂四十里,到石臼湾上岸,这里再准备一份公验备用。
石臼湾再往东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清江镇。我在那里存两贯钱,有人会拿着公验去取。”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把地点和事项一一记下。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要?”
“今年秋之前,全部备好。”
他算了算日子。
“还有四五个月。够了。容我回去想想,哪些地方合适、找谁去办。想好了再跟你商量。”
我点点头。
“多谢。”
他摆摆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时局不太平。宫里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心里一紧。宫里的——他说的是寿皇圣帝。前些日子就听说寿皇圣帝欠安,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我点点头。
“那种事不是咱们平头百姓能管的。”
他顿了顿。
“我多嘴说一句——手里存些粮食,别到时候抓瞎。盐、酱、柴火,都备一些。万一乱起来,铺子关几天门,也不至于饿着。”
我点了点头。
“沈掌柜说得是。”
出了望湖楼,天已经擦黑。西湖上的画舫点起了灯笼,水面上光影摇曳。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沿着湖边慢慢踱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气和莲叶的清香。
沈掌柜说,太平日子过了十四年,能过几天算几天。
我知道,这太平过不了太久了。我记不清南宋是哪一年亡的,孝宗之后是光宗,光宗之后是宁宗,再往后就是崖山了。这个朝代注定要沉,像一艘漏水的船,多少人想堵都堵不住。
可我救不了船,却能救人。若颜、茶果、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女子——能救一个是一个。不让她们变成路边锅边的骨头,不让她们的笑声消失在淮河的风里。
这就够了。
湖风吹过来,我把衣领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身后是西湖的灯火,身前是甜水巷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