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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甜水巷的雨 现在的甜水 ...

  •   雨缠了整整两周,甜水巷的拆迁工地泡成一片泥沼。

      巷子早没了模样。东头那间开了六十年的茶馆,门板拆下来堆在路边,檐下那块“雨前茶”的木匾断成两截,横在瓦砾堆里。西头绣坊的砖墙上,还留着半个褪色的“绣”字——另一半跟着山墙塌了,碎砖被雨水泡得发黑。

      只有巷尾那截残墙还立着。

      陈砚蹲在探方边缘,盯着那截墙,盯了快十分钟。胶靴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声闷响。

      “陈队,您这是放空还是发呆?”身后传来李蔚的声音,带着冻出来的鼻音,“要放空回帐篷里放呗,至少能喝杯热水。”

      陈砚没回头。这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实习生,入职半个月,已经学会了在湿冷的雨天里保持贫嘴——临安考古队的生存技能之一。

      “那面墙有问题。”
      李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看四周七零八落的废墟,诚恳评价:“它跟巷子里其他两百堵残墙长得一样——都是砖加灰浆,都快塌了。”

      “不一样。”陈砚起身时膝盖轻响,走到墙边屈指叩了两下——“笃笃”,沉闷。平移两步再叩——“空空”,轻微回响。

      李蔚竖起耳朵:“里面有老鼠?还是藏了啥宝贝?”
      “有夹层。”陈砚抽出竹刀,“晚清民国的墙体,用的却是南宋古砖。你看这灰浆——糯米灰,八百年前的料。民国人就算用旧砖,也犯不着费这功夫配八百年前的灰浆。”

      李蔚愣了愣,雨丝打在他脸上,他也没顾上擦。

      刀尖沿墙缝轻轻划动,糯米灰簌簌飘落。划到第三道缝时,刀尖忽然顿住——触到了软的东西。

      李蔚的呼吸瞬间屏住了。陈砚拨开最后一层灰浆,一抹暗石青色的织锦露了出来,缠枝莲暗纹上沾着一小片干枯的指甲花。

      “里头好像裹着东西。”林小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是队里的纸质文物修复师,踩着泥水快步走近,“别动,整体提取。”
      陈砚的手停在半空。

      林小小蹲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织锦边缘,看了一眼夹层里的状况,语气笃定:“连土体一起取,回工作站再说。这湿度,织物见风就酥,纸制品更不经折腾。”

      她招手叫来两个技工,自己先从工具箱里取出无酸纸和无酸瓦楞板。几个人配合着,将裹着织锦的卷状物连同周围一小块完整土体一起托起,轻轻放进垫好无酸棉纸的托板,再用无酸纸层层覆盖、固定。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雨打在探方边篷布上的噼啪声。

      李蔚站起身,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雨雾里,那些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影影绰绰,像一排沉默的剪影,立在雨里。

      “陈队,”他忽然问,“这巷子以前是什么样的?”

      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南宋的时候,这巷子两边都是铺子。茶馆、绣坊、杂货铺、卖花担的、算命摊子……巷口对着御街,灯火能照到后半夜;巷尾挨着河,漕船的橹声能飘进窗棂。县志里说,甜水巷的茶糕,临安城有名——用新茶末和米浆蒸的,甜香能飘三条街。”

      李蔚“哦”了一声,没再问。

      雨还在下,没半点要停的意思。

      二十分钟后,织锦卷已经躺在了临时应急工作站的工作台上。

      工作站是甜水巷拆迁工地旁一间板房改的,外墙做了三层防水,内墙加装了保温层,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墙角一台移动式恒温恒湿机正在工作,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低鸣。墙上的温湿度计显示:温度20℃,湿度54%。

      林小小换上无菌手套,在铺着无酸纸的工作台上开始处理那团织锦。她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浮土,然后拿起放大镜,一寸一寸地仔细端详。

      “织锦是南宋的。”她的声音不高,“缠枝莲纹,临安本地绣工。你看这针脚——北边的绣工偏豪放,南边的却细,一针一线都透着柔劲,跟西湖的水似的。”

      织锦已经酥脆,但包裹得很仔细——叠了三层,每一层之间都垫着薄薄的桑皮纸。她用小镊子一片片揭下最外层的残片,编号,放进无酸袋。李蔚在旁边举着冷光手电筒,光线调得柔和,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呼吸呵上去,都会损伤这脆弱的古物。

      最后一层织锦揭开时,工作站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里面是一卷纸。边缘泛黄发脆,卷得紧紧的,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林小小屏住呼吸,用竹片轻轻挑了挑红绳。只一下,红绳就断成了几截,落在无酸纸上,轻得没有一点声响。她用小镊子夹起残段,小心翼翼放进旁边的无酸袋里归档。

      “楮皮纸,”她轻声说,“南宋临安常见的品种,薄如蝉翼,却韧劲足。能保存成这样,难得——夹层里干燥,没招虫子,也没受潮。”

      画卷终于完全展开。

      画面中央是一架寻常货担,摆着针线、粗纸、木梳、小铜镜,都是临安市井里最普通的物件。
      周围立着七位妇人,半侧身,面目漫漶,只以寥寥几笔勾勒出身形与行当,衣袂上都绣着缠枝莲暗纹,彼此相隔半步。

      有人手边放着药罐与量尺,有人膝边摆着虫笼,有人身侧立着樟木箱。
      一位童子仰首而立,小手抬起,似在发问。

      林小小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圈,”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抬起头看向陈砚,“不是画上去的,是描上去的。你看这墨痕——描了无数遍,一遍叠着一遍,描到墨线都凸起了,纸都起毛了。”

      陈砚凑近,目光落在那片粗纸上。

      一个圈。左起,顺时针,收笔时微微上挑,像被风吹了一下。圈心是空的,干干净净。墨痕叠着墨痕,深浅不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画卷旁边。钢笔的笔帽已经锈蚀,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圈——左起,顺时针,收笔微微上挑。

      一模一样。

      “我外婆留下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她走的时候,就攥在手里。我带了二十年,一直不知道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工作站里安静了几秒,恒温恒湿机的低鸣声显得格外清晰,撞在耳膜上,有点闷。

      林小小看看钢笔,又看看画卷,最后把目光落回那个描到起毛的圈上。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放大镜,对着两个圈,看了很久很久。

      “应该是同一种画法。”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笔锋走势,起笔的角度,收笔时那个微微上挑的劲儿——分毫不差。”

      陈砚没说话。

      他想起外婆临终前的话,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碎片:
      “七个姨婆……藏在墙里……”
      “圈是记号……不能说……不能找……”
      还有一句,当时只当是老人糊涂了的胡话,外婆却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那个画圈的人……手都描酸了……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工作站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板房的屋顶,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画卷上那七位半侧身的妇人身上。她们永远不看向画外的人,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但她们的画像旁,那个圈穿过八百年的雨幕,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精准地落在了一个陌生人的手心里。

      甜水巷的雨还在下,缠缠绵绵,像一场没尽头的等待。

      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只知道有人为她们画了像,在每个人身边悄悄留一个圈,又在左下角,把同一个记号,描了无数遍。

      描到手酸。
      等到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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