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厌：晚水深云》沈鹤一

3、天颜乍现 圣旨突降 老乞丐的

　　老乞丐的坟头不过一抔新土，连块标记的木牌都没有，便被连日不休的大雪彻底掩埋，与西长街的泥泞冻成了一体。

　　江月没有哭。

　　眼泪在昨夜老乞丐断气的那一刻，便已经流干了。七岁的小身子裹着那件千疮百孔的破麻衣，赤着的双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冻疮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落在洁白的雪上，开出点点凄艳的红梅。她没有方向，没有依靠，更没有回头路——破庙已经成了伤心地，同行的乞丐会抢夺她仅有的一切，地痞流氓见她孤弱，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辱。她能去的，只有人更多、或许能讨到一口残食的地方。

　　她一路走，一路跌撞，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朱雀大街尽头的皇宫外墙。

　　这里是大靖王朝最威严的所在，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墙顶覆着琉璃碧瓦，在雪光下泛着冷傲而不可侵犯的光。宫墙内是钟鸣鼎食、金尊玉贵的帝王家，墙外是她这样苟延残喘、连蝼蚁都不如的乞儿。一道墙，隔开了人间两重天。

　　江月缩在宫墙拐角的避风处，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伸出冻得发紫的手，对着来往的车马行人轻轻颤抖。她不敢出声，不敢靠近，只敢用一双淬着求生欲的眼睛，怯怯又倔强地望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盼着能有半块冷馍、一口热水，能让她撑过这又一个要命的冬日。

　　可富贵人家的车马行得飞快，仆从们见了她这样的乞丐，只会嫌恶地挥手驱赶，马鞭扬起的风都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没有人会为一个脏兮兮的小乞儿停留，更没有人会在意她是死是活。

　　江月的肚子空空如也，饿到绞痛，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严寒抽离，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她答应过爷爷，要活下去，要做人上人，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离权力最近、却又最遥远的宫墙之下。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快要栽倒在雪地里时，一阵整齐肃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着青色内侍服色的宫人，簇拥着一位头戴貂帽、面容肃穆的总管太监，正沿着宫墙缓步巡查。为首的那人，是帝王身边最得力的掌印太监李福全，此番奉命出宫，正是为了一桩压在帝王心头多年的大事——寻回七年前失踪的嫡公主。

　　当年的七公主江月，乃是思妃所出，一落地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在周岁那年离奇失踪，遍寻天下无果。思妃因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多年，帝王也耿耿于怀，成了一块心病。近日太后暗中授意，说民间有与公主容貌相似者，特命李福全带人仔细巡查，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带回宫中确认。

　　李福全走得缓慢，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角巷尾，就在经过宫墙拐角时，他的视线骤然定格在了蜷缩在地上的小乞儿身上。

　　这一眼，让这位见惯了宫廷风云的老太监，猛地顿住了脚步，瞳孔骤缩。

　　雪光映照下，小女孩虽然满身泥污，衣衫破烂，头发枯槁打结，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却清晰得惊人。

　　眉弯如月，眼似秋水，鼻梁小巧，唇瓣嫣红，竟与当年失踪的七公主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最要命的是，她左眉尾那颗淡如米粒的浅痣，位置、大小、颜色，都与皇家记载的公主胎记完全重合，连细微的弧度都没有半分区别。

　　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李福全心脏狂跳，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江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往后缩，眼里满是警惕和恐惧，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可越是这般，那眉眼间的神韵，越像极了年幼的七公主。

　　李福全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快！快备轿！立刻回宫禀报陛下——找到公主了！找到七公主了！”

　　随行的内侍们皆是一惊，不敢怠慢，立刻有人快马加鞭，朝着宫门狂奔而去。

　　李福全则亲自守在江月身边，一改往日的威严，尽量放软了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小主子，别怕，咱家是陛下身边的人，这就带您回宫。”

　　江月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公主？回宫？她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乞丐，怎么会和公主扯上关系？她害怕这些穿着整齐、气势逼人的宫人，想要逃，可小小的身子刚一动，就被身边的内侍轻轻扶住，半点都挣脱不开。

　　她就像一只被捉住的小鸟，茫然无措，却又无力反抗。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宫门外传来仪仗响动，明黄伞盖、羽林卫开道，一列极尽威严的御驾，朝着宫墙拐角疾驰而来。

　　大靖帝王南珩，竟亲自出宫了。

　　帝王一身玄色龙纹常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常年居于高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他快步走下御辇，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江月身上。

　　只一眼，这位铁石心肠、执掌天下的帝王，神色骤然动容。

　　思念、痛楚、恍惚、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眼底翻涌，最终化为一片难以言说的柔软。

　　像，太像了。

　　像极了他宠了半生的思妃，更像极了他丢失七年、日夜牵挂的七公主。

　　七年了，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以为那份父女缘分早已断在茫茫尘世里，却没想到，竟会在宫墙之下，遇见这样一个与公主容貌完全重合的孩子。

　　思妃缠绵病榻，日日以泪洗面，若是见到这孩子，必定能宽心几分。更何况，天下人皆知他丢失了嫡公主，如今寻回，既是安抚后宫，也是稳定朝纲。

　　一念至此，帝王南珩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声音虽依旧威严，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

　　“此女乃朕流落民间七年的嫡七公主，即刻接入宫中，恢复身份，由思妃亲自抚养。即日起，通告天下，朕寻回爱女！”

　　一句话，金口玉言，响彻雪街。

　　江月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些人要把她带走，要把她带进那座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宫。她想开口说自己不是什么公主，想说自己叫江月，是个乞丐，可看着帝王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反抗的资格，更没有拒绝的能力。

　　内侍们恭敬地上前，用厚厚的锦袍将她裹住，小心翼翼地抱起，送上了温暖柔软的宫车。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铺着绒软的锦垫，与她之前蜷缩的雪地、破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宫车缓缓启动，驶离宫墙，朝着皇宫深处而去。

　　江月趴在车窗边，掀开一丝车帘，回头望去。

　　西长街的泥泞、破庙的残垣、老乞丐的那抔黄土，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视线尽头。那是她活了七年的泥沼，是她尝尽饥寒屈辱的地方，是她唯一的亲人离世的地方。

　　从此，世间再无乞儿江月。

　　她望着宫车驶向的那座金碧辉煌、深不见底的皇城，小小的心脏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片沉沉的清醒。

　　她清楚地知道，从帝王下旨的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彻底被改写。

　　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生机？

　　是继续任人摆布，还是抓住这逆天改命的机会？

　　她不知道。

　　但她牢牢记住了老乞丐的话——活下去，做人上人。

　　这皇宫，便是她唯一的路。

　　宫车碾过积雪，稳稳驶入朱雀门，朱红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尘世的风雪与泥泞，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