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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赐名金枝 假凤栖宫 宫车碾过宫 ...

  •   宫车碾过宫道上的积雪,碾过一层又一层朱红宫门,最终停在了瑶光殿外。

      江月被内侍小心翼翼抱下车时,整个人仍处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恍惚里。方才一路所见,足以将她七年乞儿生涯里所有的认知彻底碾碎——雕梁画栋凌空而起,飞檐翘角覆着白雪,廊下宫灯垂着流苏,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连扫雪的宫人都穿着整齐干净的棉服,身姿恭谨,步履轻缓,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里没有泥泞,没有饥寒,没有挥来的拳脚与恶语,没有冻得裂开皮肉的风雪,更没有横死街头的绝望。

      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人间仙境。

      不等她多看一眼,便有四五个身着浅粉宫装、面容温婉的宫女上前屈膝行礼,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一左一右将她扶住,引着她往殿内暖阁走去。殿内早已焚上好的银丝炭,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积攒七年的刺骨寒意,冻得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竟生出几分慵懒的倦意。

      “公主,奴婢们伺候您沐浴更衣。”为首的大宫女声音柔得像春水。

      江月猛地一缩。

      公主二字,她听了一路,却依旧觉得陌生刺耳。她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她是西长街捡馊饭、睡破庙、被人踹在泥里的乞儿江月,是连名字都轻贱如尘的野丫头。

      可她不敢反抗。

      在帝王那道金口玉言落下时,她便懂了——在这座皇宫里,她没有说“不”的资格。反抗,便是死;顺从,或许能活。

      她咬着唇,任由宫女们褪去她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沾满泥污与血渍的麻衣。麻布与溃烂的冻疮粘连,脱下时牵扯出细微的疼,她却一声不吭,只死死攥着小小的拳头,将所有的局促、自卑与野性,尽数压在眼底最深的地方。

      浴桶里盛着温热的花瓣水,氤氲的雾气裹着清雅的香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宫女们动作轻柔地为她洗净头发上的枯草与泥垢,擦去脸上、颈间、手脚上的污垢,一寸寸,洗去她七年泥沼里的粗鄙与风尘。

      半个时辰后,当江月站在铜镜前时,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镜中的小女孩,肌肤白皙似初融的雪,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眉尾那颗浅痣淡得恰到好处,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气韵。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公主锦裙,腰束玉带,长发用玉簪半挽,垂落在肩头,柔润乌黑。

      哪里还有半分乞儿的狼狈?

      分明就是养在深宫、娇贵无比的嫡公主。

      与那失踪的七公主,一模一样,真假难辨。

      原来脱去泥泞,她竟生得这般模样。江月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头第一次升起一种近乎虚妄的错觉——或许,她真的可以活成另一个人。

      不等她细想,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满殿宫人瞬间齐齐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江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玄色龙纹的衣角踏入暖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帝王南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洗净尘埃的孩子,眉眼与思妃如出一辙,与当年丢失的公主更是毫无分别。他紧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动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带着帝王难得的温和。

      “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七公主。”

      他声音沉缓,一字一句,定下她此生的身份。

      “朕赐你南晚二字,南为皇室宗姓,晚取迟归之意,纪念你流落民间七年,终归大靖皇室。即日起,录入玉牒,养在思妃宫中,承思妃膝下尽孝。”

      南晚。

      她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没有江月的轻贱,没有乞儿的屈辱,这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名字,一个属于公主的名字。

      她学着方才宫人的模样,笨拙地屈膝低头,用尽可能温顺乖巧的声音应道:“儿臣……谢父皇。”

      父皇二字出口,生涩又僵硬,却也彻底斩断了她与“江月”的所有牵连。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西长街的乞儿江月,只有大靖七公主,南晚。

      帝王见她温顺懂事,心中更是满意,转头吩咐身旁内侍:“传令下去,七公主回宫,赏赐全宫减半,瑶光殿一应供给,比照贵妃之例,不得有半分怠慢。”

      “遵旨。”

      一切尘埃落定,帝王并未多留,他要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知缠绵病榻的思妃。待帝王仪仗离去,瑶光殿的宫人愈发恭敬,人人都知这位七公主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思妃的指望,谁敢不敬,谁敢不尊?

      满殿的奉承、赏赐、温暖与安稳,如同潮水般将南晚包裹。

      桌上摆着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暖炉烧得殿内如春,锦被柔软如云,宫女们随叫随到,轻言细语,无微不至。她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锦缎,滑腻冰凉,是她曾经连碰都不配碰的富贵。

      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拳打脚踢,不用睡在风雪里的破庙。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安稳。

      可南晚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冲昏头脑。

      七岁的年纪,却早已尝尽人间冷暖,看透世态炎凉。她比谁都清醒——她不是真的七公主,她只是一个容貌相似的替身,一个帝王用来慰藉思妃、稳定朝局的棋子,一个顶着别人身份活着的影子。

      真公主或许早已死在民间某个角落,或许早已埋骨黄土,而她,不过是恰好撞上来的替代品。

      一旦身份败露,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宽恕。

      轻则被逐出宫,重新跌回西长街的泥沼,继续做那个任人践踏的乞儿;重则,会被冠以欺君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重回泥沼,她怕。

      死,她更怕。

      她答应过爷爷,要活下去,要做人上人,要活得有尊严。这座皇宫,是她唯一的机会,是她脱离地狱的独木桥,她绝不能摔下去。

      南晚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小手,指节泛白。

      眼底那点属于乞儿的野性、倔强、尖锐,被她一点点碾碎,深深埋进骨血里。她抬起头时,眸中只剩下孩童该有的懵懂、温顺与乖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怯生生,像一只无害又可怜的小猫。

      她要藏起所有的棱角,藏起所有的过往,藏起所有的清醒。

      她要做最听话、最懂事、最无害的七公主。

      她要牢牢抓住思妃的庇护,抓住帝王的纵容,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暖衣饱食,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死死站稳脚跟,一步都不后退。

      身份是假的,恩宠是假的,公主之尊也是假的。

      可活下去的心,是真的。

      贪恋的安稳,是真的。

      想要再也不被践踏的渴望,是真的。

      南晚走到殿门口,望着宫外漫天飞雪,望着这座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皇城,小小的身影站在暖阁光影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无人知晓,这个刚被赐名金枝的假公主,心底已经立下了死誓——

      此生,死守身份秘密,绝不暴露半分破绽。

      此生,绝不重回泥沼,绝不任人宰割。

      她要以假凤之身,栖于梧桐,立于凤阙。

      直到有一天,她能真正握住自己的命数,再也不用依靠任何人的施舍而活。

      宫风吹起她裙角的玉兰绣纹,轻柔无声。

      大靖深宫的棋局,已被这枚从天而降的假子,悄然拨动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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