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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街乞儿,血溅长街 那是大靖景 ...

  •   那是大靖景和三年,深冬。

      鹅毛大雪连下三日,将巍峨帝都覆上一层惨白的素色,朱墙琉璃瓦在寒风里泛着冷硬的光,宫墙之内暖炉生香,宫墙之外,却是冻饿倒毙者横陈的人间炼狱。

      都城最偏僻的西长街,瓦砾遍地,秽物混杂着雪水冻成坚冰,连野狗都不愿多停留。破庙的半截横梁歪歪斜斜地支着,挡不住刺骨的风雪,乞丐孤女江月,便缩在最角落的草堆里,将自己裹成一团小小的、瑟瑟发抖的影子。

      她今年七岁,身形却比寻常五岁孩童还要瘦小,一身看不出原色的破麻布片裹在身上,衣角磨得发毛,多处破洞露出冻得青紫的肌肤。双手双脚生满连片的冻疮,红肿溃烂,稍一动作便扯得皮肉生疼,可她连一口能取暖的热水都喝不上,更别提敷药疗伤。那张沾满泥污的小脸瘦得颧骨凸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黑沉沉的,像淬了寒星,藏着不属于孩童的坚韧与警惕,那是在泥沼里挣扎求生多年,才磨出来的求生之光。

      江月无父无母,记事起便跟着破庙里的老乞丐讨生活。老人无儿无女,心善,捡了襁褓中的她,一路拉扯,两人相依为命,在这吃人的底层夹缝里,苟延残喘。

      老人唤她月儿,她便喊他爷爷。

      这三年,他们靠乞讨残羹、捡拾垃圾堆里的馊饭度日,遇上大户人家婚丧嫁娶,能讨得半块冷馍,便是天大的恩赐。更多时候,他们要面对地痞流氓的拳打脚踢,同行乞丐的抢夺欺凌,还有冬日里足以冻死人的酷寒。江月早已习惯了饥饿、疼痛与冷眼,她小小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雪越下越猛,寒风卷着雪沫子往破庙里灌,草堆早已被雪打湿,冷得像冰窖。老乞丐蜷缩着身子,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带着胸腔震动的浊响,咳到最后,嘴角溢出丝丝暗红的血沫。他年岁已高,熬了整整一个冬天,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爷爷……”江月小声唤着,把自己仅有的半块干硬窝头递过去,那是她昨日冒着风雪,在酒楼后巷跪了半个时辰才求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枯树皮般的手轻轻摆了摆,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月儿吃……爷爷不饿……你还小,要撑着……”

      江月不肯,固执地把窝头往他嘴边送。她知道,爷爷是为了护她,前日为了不让地痞抢走他们仅有的半袋碎米,被人狠狠踹在胸口,那一伤,便再也没缓过来。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喝骂声,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尖叫,刺耳得吓人。

      江月心头一紧,下意识把老乞丐往草堆深处藏。这几日都城不太平,边境败兵溃散逃窜,沿途劫掠,官府不管不问,苦的全是底层百姓。

      她刚想探头去看,庙门便被一脚踹开!

      几个身披铠甲、面目狰狞的乱兵裹挟着风雪冲了进来,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凶戾地扫过破庙内的一切。他们是溃逃的残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这最破败的乞丐窝,都不肯放过。

      “搜!值钱的东西统统拿出来!”为首的乱兵厉声喝骂,一脚踹翻了破庙中央的断香炉。

      江月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紧紧攥着老乞丐的手。

      乱兵很快发现了角落里的两人,见他们衣衫破烂、一看便穷得叮当响,顿时面露不耐,其中一人抬脚便朝着草堆踹去:“两个臭要饭的,挡了爷的路,滚一边去!”

      那一脚力道极重,直踹向江月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老乞丐猛地扑身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脊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脚!

      “噗——”

      一声闷响,老乞丐当场被踹得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雪地,也染红了江月惊恐的眼。

      “爷爷!”

      江月撕心裂肺地哭喊,连滚带爬扑到老人身边,小小的手拼命想去擦他嘴角的血,可那血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乱兵见状,非但毫无愧疚,反而嗤笑一声,啐了口唾沫,又在老人身上狠狠踹了两脚,才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继续去别处劫掠。

      破庙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江月绝望的呜咽。

      老乞丐躺在冰冷的雪地里,气息奄奄,那双一直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江月沾满泪水和雪水的脸,指尖冰凉,却带着最后的温度。

      “月儿……”老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别恨……别怨……好好活下去……”

      江月哭着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老人的手背上:“爷爷,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去求他们,我去讨药……”

      “没用的……”老人轻轻摇头,目光望着庙外漫天飞雪,望着那座高高在上、永远不会眷顾他们这些蝼蚁的皇宫,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记住……做人上人……再也不要……任人践踏……再也不要……做乞儿……”

      “要活下去……活得风光……活得……有尊严……”

      话音落,老人抚在她脸上的手骤然垂落,眼睛永远闭上了。

      体温一点点散去,原本微弱的呼吸彻底消失,那个在风雪里护了她七年、给她一口饭吃、一个容身之处的爷爷,死了。

      死在这大雪封城的长街,死在乱兵的脚下,死在连一条草席都配不上的破庙里。

      江月抱着老人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蜷缩在雪地里,从小声呜咽,到失声痛哭,再到最后哭到沙哑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胸腔里剧烈的抽痛。

      她就那样抱着爷爷,在寒风大雪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脸上,瞬间融化,又瞬间冻结。手脚的冻疮疼得钻心,肚子饿得空空荡荡,可比身体更疼的,是她小小的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刻骨地明白——

      在这世间,底层人命如草芥,贱如尘埃,想活,要跪着求;想安稳,要拼着命;连死,都死得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宫墙里的人锦衣玉食,掌人生死;宫墙外的人冻饿而死,任人宰割。

      权力二字,她不懂,却在这一刻,用最惨烈的方式,体会到了它的重量。

      老乞丐最后的话语,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底,生根发芽。

      活下去,做人上人,再也不任人践踏。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腥甜的血味,那双原本只是带着韧劲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那是对命运的不甘,对安稳的渴望,对权力最原始、最执拗的向往。

      雪还在下,西长街依旧死寂。

      江月缓缓放下老乞丐的尸体,用最后一丝力气,在墙角挖了个浅坑,将老人草草掩埋,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捧冰冷的黄土,和她心底永不磨灭的誓言。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与泥,拖着伤痕累累、饥寒交迫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破庙,走向长街尽头。

      走向那座巍峨耸立、深不可测的皇城。

      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地狱还是生路,她只知道——

      她江月,再也不要做泥沼里的乞儿,再也不要任人宰割。

      她要活,要站在最高处,要把命,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

      风雪迷漫了前路,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光。

      大靖的命运,深宫的棋局,从这个雪夜,从这个孤女踏出破庙的那一刻,悄然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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