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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月下 南厌冷宫陪 ...

  •   深宫的月,向来是冷的。
      尤其是冷宫的月,清寒如水,凉透骨血,洒在斑驳的宫墙、枯败的草木、连尘埃都懒得流动的院落里,连风都带着一股被遗忘的寂凉。这里是皇宫最阴暗的角落,是帝王厌弃、世人避之不及的囚笼,是活着的坟墓。

      南晚缩在冷宫偏院的廊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上的宫衣单薄得挡不住夜寒,指尖冻得发紫,可她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要压得极轻。

      她又被赶出来了。

      自从思妃薨逝,容妃掌权,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假公主,连在长信宫立足都成了奢望。容妃明面上留她性命,暗地里却处处磋磨,克扣份例,撤走宫人,最后索性寻了个由头,将她“暂居”冷宫,美其名曰静心守孝,实则与圈禁无异。

      这里没有暖炉,没有热饭,没有人声,只有无尽的冷、无尽的怕、无尽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孤零零地熬着,在这座吃人的深宫里,悄无声息地枯萎,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草。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寂静,更怕惊扰了她。

      南晚猛地抬头,指尖攥紧了身下的枯草,警惕地望过去。

      月光穿过残破的窗棂,落在来人身上,照亮了那一头在暗夜里格外扎眼、却又异常温柔的银发。

      是南厌。

      那个生来被视作不祥、被帝王厌弃、连活着都多余的五皇子。
      那个在她灵前立誓、为她闯黑市寻秘药、为她越宫墙犯死罪的少年。
      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安静、永远在暗处守着她,连一句关心都不敢说得太明显的人。

      他也过得不好。
      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想来是又被宫里的太监宫女欺辱了。可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这冷宫里唯一的光,落在她身上时,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疼惜。

      “你怎么来了?”南晚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冷出来的颤抖。
      这里是冷宫,连她都不配踏足,他这般身份尴尬的皇子,来了更是危险。

      南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他能鼓起的最大勇气,是他不敢逾越的分寸。

      他知道她苦,知道她难,知道她心里藏着血海深仇,知道她小小年纪便要扛起掀翻皇宫的重量。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无权无势,无兵无援,连一句“我帮你”都说得太过苍白。

      他只能来陪她。
      在她最冷、最黑、最无助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冷风吹过,南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南厌立刻察觉到,下意识想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他的衣服不够暖,不够干净,甚至带着冷宫的寒气,他怕弄脏她,怕冻着她,怕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好,反而成了她的负担。

      最后,他只是轻轻往她身边挪了挪,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替她挡住一部分夜风。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一地清辉。
      四下寂静,只能听到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和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南晚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南厌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青丝。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温柔得怕一碰就碎,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南晚一怔,抬头看他。

      少年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红,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干净却异常认真的下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身前的月光里,声音很轻,很哑,很轻,轻得仿佛一开口就会被风吹散:

      “我……我有东西给你。”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银剪子。
      不是名贵的器物,只是最普通的小剪子,却被他攥得温热。

      不等南晚反应,他已经轻轻握住她的一缕黑发,小心翼翼地剪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然后,他抬手,剪下自己一缕银发,与那缕黑发并在一起,指尖笨拙却认真地,一点点编织起来。

      发丝纠缠,黑与白交织,在月光下缠成一枚小小的、并不规整的结。

      是同心结。

      民间最朴素、最赤诚的誓言,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同心相守。
      可他不敢说出口,连喜欢都藏得小心翼翼,连心意都不敢明说。

      他把那枚用黑发与银发编成的同心结,轻轻攥在掌心,紧紧握着,像是握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他终于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月光,盛满了温柔,盛满了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全部心意,声音轻得像一句呢喃:

      “这一生,我只要你平安。”

      “这是同心结。”
      “我戴着,就当……你陪着我。”

      不求相守,不求回应,不求她记得,不求她回报。
      只愿她平安,只愿她活着,只愿她在这条九死一生的复仇路上,能走得稍微安稳一点。

      他把所有的喜欢、所有的守护、所有的执念,全都藏进这一枚小小的同心结里,藏进这句不敢说破的告白里,藏进冷宫这一轮清冷的月光里。

      南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沉默、永远卑微、永远在为她拼命的少年,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酸又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见过深宫的冷血,见过人性的险恶,见过刀刃相向,见过阴谋算计,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这样赤诚、这样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意。

      他不说喜欢,不说爱,不说不离不弃。
      只说,我只要你平安。
      只说,我戴着,就当你陪着我。

      那一夜,冷宫的月很冷,风很凉,可南晚的心里,却第一次有了滚烫的温度。

      她那时还太小,还不懂什么是情深似海,什么是生死相随,什么是倾尽所有、不问归途。
      她只知道,这个银发少年,是她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依靠。

      她不知道,这份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心意,后来会重到什么地步。

      她不知道,这个愿意为她闯黑市、越宫墙、守冷宫的少年,后来会为她,付出性命。

      她不知道,这枚月光下编好的同心结,会陪他走过刀山火海,陪他走向万劫不复,陪他,死在护她周全的最后一刻。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冷宫的院落里,洒在少年泛红的脸颊上,洒在那枚紧紧攥在掌心的同心结上。
      风声寂寂,心事沉沉。

      南厌把同心结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近心口,像是要把她的气息,永远藏在自己最温暖的地方。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她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怕,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像从未来过一样。

      只留下一轮冷月,
      一地清辉,
      和一句藏在月光里、重逾生死的承诺。

      这一生,我只要你平安。

      后来的后来,南晚踏碎金銮,血染宫阙,手刃仇敌,权倾天下。
      她见过无数滚烫的告白,听过无数赤诚的誓言,却再也没有哪一句话,能比得过冷宫里那一句轻得像风的——
      “这一生,我只要你平安。”

      她也终于知道,
      那个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银发少年,
      为了她,
      真的死了。
      死在她最安稳、最风光、最不需要他拼命的那一年。
      死在他用一生践行的、那句无声的承诺里。

      冷宫的月,依旧冷。
      可那个愿意为她挡风、为她编同心结、为她倾尽性命的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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