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恋你你是我的人间四月天》甜棠沅

2、潺潺流水 清平镇的夏

　　清平镇的夏天，总是被裹在一层温软的湿气里。草木繁盛，河水清澈，连风都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不像县城那般燥热浑浊。林肆月跟着母亲在这里落脚，一晃，已经一个多月。

　　母亲安淑芳性子坚韧，从前在县城里被婚姻磋磨得满身疲惫，可到了清平镇，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她拿出全部积蓄，又找姥姥帮衬了一点，在镇中学附近租下一间小门面，开了家面馆。

　　没有华丽的装修，没有响亮的招牌，简简单单一块木板，用红漆写着“淑芳面馆”。店面不大，进门四张方桌，后面隔出一小间厨房，再往后就是母女俩暂住的小房间。地方虽挤，却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面馆主营早餐和中午的快炒，清晨卖豆浆、油条、包子、粥粉面，到了中午，就给附近的学生和镇上的工人做几份家常小炒。生意不算火爆，却也足够维持母女俩的生计。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揉面、蒸包、炸油条，忙得脚不沾地。姥姥心疼女儿，也心疼外孙女，每天早早过来帮忙择菜、洗碗、收拾桌子，老人手脚慢，却格外细心，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林肆月，整个暑假都守在店里。

　　她不再是那个在县城里整日惶恐、靠暴饮暴食逃避现实的女孩。来到清平镇后，生活忽然变得规律又安稳。没有争吵，没有摔打，没有突如其来的怒吼与眼泪，日子像门前的溪水一般，平缓地向前流淌。

　　姥姥对她格外上心，一日三餐顿顿按时做，饭菜清淡却营养均衡，再也由不得她随心所欲地胡乱吃东西。从前那种靠疯狂进食缓解焦虑的习惯，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慢慢淡了下去。

　　更让林肆月意外的是，姥姥雷打不动，每天晚饭后都要拉着她出门散步。美其名曰消食散心，实际上，一走就是两万步起步。

　　从家门口走到桥头，从桥头绕到溪边，再沿着老街一圈圈逛下去。姥姥腿脚健朗，走得不急不缓，林肆月一开始跟不上，走得双腿发酸，气喘吁吁，可久而久之，竟也慢慢习惯了。

　　按时吃饭，定量零食，早睡早起，每天大量走路。
　　一个多月下来，林肆月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身上的肉紧实了不少，原本紧绷的衣服宽松了些许，整个人看着不再是臃肿笨重，而是柔和了许多。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站在镜子前，虽然依旧算不上瘦，却比从前顺眼了太多。

　　连母亲都忍不住笑着说：“我们月月气色好多了，看着都精神了。”

　　林肆月嘴上不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终于不用再那么讨厌镜子里的自己。

　　面馆开在学校附近，来往的大多是熟面孔。
　　其中有一个女孩，来得格外频繁。

　　女孩名叫林语静，就住在学校旁边的居民楼里，每天早上几乎踩着点来买早餐，偶尔中午也会过来点一份小炒。她长得很讨喜，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虎牙，扎着高马尾，浑身都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

　　她和林肆月完全是两种人。

　　林肆月安静、沉默、自卑敏感，习惯缩在角落，尽量不被人注意。
　　而林语静话多、活泼、热情开朗，走到哪里都自带热闹气场。

　　第一次来买早餐时，她一进门就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肆月，大大方方开口：“姐姐，我要两根油条，一杯热豆浆，谢谢！”

　　林肆月低头给她装袋，声音轻轻的，只应了一个字：“好。”

　　她依旧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骨子里的疏离还没有完全褪去。可林语静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站在柜台前，叽叽喳喳和她搭话。

　　“姐姐你是新来的吧？我之前没见过你。”
　　“这家面馆好好吃，油条比别的地方脆！”
　　“我就住旁边，以后我天天来！”

　　林肆月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应一声。
　　可她记住了这个女孩。
　　记住了她喜欢吃刚出锅的油条，不喜欢太甜的豆浆，说话语速很快，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干净。

　　久而久之，林语静真的成了店里的常客。
　　每天准时报到，熟了之后，更是毫不客气，买完早餐不着急走，会靠在柜台边和林肆月闲聊。

　　说镇上的小事，说暑假的趣事，说哪家的水果甜，说溪边的风景好。
　　林肆月话依旧不多，却会认真听着，偶尔也会轻轻回应一两句。

　　林语静是她来到清平镇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隐晦的议论，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单纯地、热情地靠近她。

　　这份简单的善意，像一缕阳光，悄悄照进了林肆月封闭已久的心里。
　　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对所有人都充满防备。
　　偶尔，在林语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她也会轻轻弯一下嘴角。

　　母亲看在眼里，十分欣慰。
　　她一直担心女儿经历过家庭变故，会一直孤僻自闭下去，如今能交到朋友，她比谁都开心。姥姥更是每次见到林语静，都笑眯眯地往她手里塞零食，格外疼爱这个活泼的小姑娘。

　　整个暑假，就在面馆的烟火气、姥姥的散步日常、林语静的叽叽喳喳里，悄悄走到了尽头。

　　开学前几天，母亲带着林肆月去镇初中办理入学手续。
　　因为年龄和之前的学业进度，她直接入读初三。

　　听到“初三”两个字的时候，林肆月心里微微一紧。
　　初三，意味着学业紧张，意味着新的环境，意味着要面对一整个年级的陌生同学。她依旧自卑，依旧害怕被人议论，害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恐慌无助。
　　清平镇这一个多月的安稳，像一层柔软的铠甲，轻轻护住了她。
　　她有母亲，有姥姥，有了第一个朋友林语静，日子慢慢有了温度，她也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报到当天，林肆月特意穿了一身干净简单的衣服，头发规规矩矩扎好。
　　她心里悄悄期待着，能和林语静分到一个班。
　　那样，至少在陌生的教室里，她有一个认识的人，不会那么孤单。

　　可分班结果出来，她还是失望了。
　　林语静在初三（2）班，她在初三（4）班，两间教室隔着一段走廊，不算远，却也不能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林肆月轻轻抿了抿唇，心底掠过一丝失落。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没关系，至少她们在同一所学校，还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放学。

　　办理完手续，母亲去和老师沟通，林肆月一个人在教学楼楼下闲逛。
　　教学楼的公示栏上，贴着很多榜单，优秀学生、班干部名单、运动会获奖名单……一张张密密麻麻。

　　她本来只是随意看着，目光却忽然被最中间的一张榜单吸引。

　　那是往届校级三好学生光荣榜。
　　上面贴满了照片，一张张青涩的少年面孔，整齐排列。

　　林肆月的视线，一张张慢慢扫过。
　　然后，在中间位置，一个名字，猝不及防撞进她眼里。

　　周昭华。

　　名字旁边，贴着一张一寸证件照。
　　照片里的少年身形清瘦，穿着校服，安安静静看着前方，眉眼干净，神情淡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却格外惹眼。

　　林肆月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盯着那张照片，怔怔地看了很久。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到清平镇那天的画面。

　　那天她被恶犬追逐，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因为体重笨重，跑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慌乱之中，她迎面狠狠撞上了一个小男孩。
　　那个孩子身形瘦小，看着比同龄人单薄，大概只有一米四左右，被她撞得踉跄着后退，却没哭没闹，只是安静地站稳。
　　而她当时满心恐惧，魂飞魄散，连一句认真的道歉都来不及说，含糊一句就仓皇逃离。

　　这件事，她一直记在心里，愧疚了很久。
　　她一直觉得，自己那么笨重，撞得对方一定很疼。
　　她也一直以为，那个男孩应该年纪很小，大概是小学的学生。

　　可此时此刻，看着光荣榜上的照片，看着“周昭华”三个字，看着“初三”对应的年纪，林肆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他和她一样，都是初三生。
　　原来，那天被她狠狠撞倒的小孩，已经是即将面临中考的少年。
　　原来，他叫周昭华。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隽，气质安静，和那天巷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慢慢重合。
　　林肆月怔怔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更深的愧疚。

　　那天她跑得太急，撞得太用力，他一定很不舒服吧。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责怪她。

　　林肆月轻轻攥了攥手心。
　　如果以后在学校里遇见他，她一定要认认真真，跟他说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