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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千公里,填去江城的志愿 海口六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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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六月底的风,是裹着热浪的黏腻,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保鲜膜,闷得人喘不过气。
高考出分的那天,沈知喃没有在家查分。她揣着身份证和准考证,去了家附近巷子里的网吧,选了最角落的机位,周围全是陪着孩子查分的家长,吵吵嚷嚷的,有欢呼雀跃的,有唉声叹气的,人间百态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唯独她这一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海南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手指在键盘上敲下考生号、身份证号和密码,每一个数字都敲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回车键按下的瞬间,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像是被无限拉长,网吧里的喧闹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成绩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先落在了总分那一栏。
超海南本地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32分。
意料之中的分数。她估分的时候,就已经算得八九不离十。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紧绷了十八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轻轻松了下来。她靠在网吧的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指尖慢慢蜷缩起来,眼眶有一点发热,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她拼了十八年,拿到的唯一一张逃离的船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同班同学发来的消息,问她考了多少分,说班里好多同学家长都摆了升学宴,问她要不要一起聚聚。她回了句“还好,就不聚了”,锁了屏。
从出分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她的父母没有打来一个电话,没有发来一条短信,甚至没有问过一句,她考得怎么样。
她后来才知道,那几天,她的父亲沈建明正忙着和小三商量,要把家里的房子过户到私生子名下;她的母亲刘梅,正忙着找律师、找亲戚,要和沈建明闹,要分财产,要守住这个早就烂透了的家。
他们的世界里,永远只有扯不清的烂账,和那段互相折磨的婚姻。唯独她这个女儿,这个即将决定未来人生走向的高考分数,无足轻重。
沈知喃看着屏幕上的分数,心里说不清是寒心,还是释然。
寒心的是,十八年的父女母女情分,薄得像一张纸。释然的是,他们不在意,就没人能干预她的选择,没人能拦住她要走的路。
她关掉查分页面,点开了全国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从南到北,划过一个又一个城市。她的目标很明确,要去一个冬天最冷、降雪天数最多、离海南最远的地方。
要去一个他们闻所未闻,就算想找,也很难轻易触及的远方。
她翻遍了全国各省市的气象资料,从最北端的漠河,到内蒙古的呼伦贝尔,再到新疆的阿勒泰,一个个核对全年降雪时长、冬季最低气温,又对着全国高校招生目录,一个个筛选符合她分数段、专业适配度高的院校。
她不是一时冲动的叛逆,她的逃离,是做足了万全准备的清醒抉择。
整整三天,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和招生指南,核对了无数遍数据。最终,她的指尖停在了地图上,吉林省吉林市的位置。
别称江城,松花江穿城而过,冬季漫长严寒,雪期长达四个月,每年十月下旬就会迎来初雪,次年四月才会彻底回暖,是国内出了名的冰雪之城。
而坐落在这里的北江学院,汉语言文学(新媒体方向)专业,是省级特色专业,在同层次院校里专业实力稳居前列。这个专业在海南的招生批次是本科普通批,但历年录取最低分,都超海南特殊类型招生线20分以上,往年录取位次,和她的分数段高度匹配。
更重要的是,从海口到吉林市,直线距离三千公里,横跨了大半个中国。一个是终年湿热的热带海滨,一个是漫长凛冬的寒温带江城,气候、环境、生活习惯,天差地别。
这里,是她能想到的,离她过去的烂人生,最远的地方。
沈知喃看着屏幕上北江学院的招生简章,看着吉林市漫天飞雪的雾凇照片,心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像是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走了十八年,终于在尽头,看到了一点光。
她仔仔细细核对了三年的录取数据、招生章程、专业培养方案,甚至查好了从海口到吉林的交通路线,绿皮火车怎么中转,飞机怎么转机,南北校区的分布,专业所在的校区位置,所有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那十天,她没有急着提交。她看着志愿填报表,一遍遍地调整,最终,整张志愿表上,没有填报任何一所海南本地的院校,没有填报任何一所广东、广西等周边省份、父母能轻易触及的院校。
所有的志愿,全部分布在东北、西北的城市,而第一志愿第一专业,赫然写着:北江学院,汉语言文学(新媒体方向)。
录取通知书的收件地址,她填了高中班主任的办公室地址,联系电话,也留了班主任的手机号。她太了解她的父母了,只要录取通知书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扣下来,逼她改志愿,逼她留在海南,继续做他们的情绪垃圾桶,做他们那段烂婚姻的陪葬品。
她绝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前的最后一个小时,网吧里依旧人来人往,沈知喃坐在角落的机位里,看着屏幕上填好的志愿表,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一丝差错。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确认提交”的按钮。
页面弹出“志愿提交成功”的提示框的那一刻,她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十八年的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海口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眼眶终于红了。
这一次,她的人生,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公布。
那天班主任给她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笑意,说:“知喃,恭喜你啊!被北江学院录取了,第一志愿第一专业,稳了!”
沈知喃拿着手机,正站在海口的海边,傍晚的海风吹着她的短发,咸腥的海风扑在脸上,她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听着电话里班主任的祝福,终于笑了。
是十八年里,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谢谢老师,麻烦您帮我代收通知书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这孩子,有主意,有韧劲,以后肯定有出息。”
挂了电话,她站在海边,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夜色漫上来,才转身往回走。
她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地,等到开学,远赴东北。可她还是低估了父母的控制欲,和他们把她绑在烂泥里的决心。
录取结果出来的第三天,她的父母终于知道了她填报的志愿。
那天她刚回到出租屋,就被堵在了门口。沈建明喝了酒,满脸通红,一看到她,就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墙上,震得墙皮都掉了下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沈知喃!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和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填了个三千公里外的破学校?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就想跑远点,不管我们父女死活了?”
刘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看到她进来,立刻扑过来,死死地攥着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哭着喊:“喃喃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你跑那么远,妈怎么办啊?你走了,谁陪我熬这些日子啊?你把志愿改了,咱不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在海南上学,妈求你了行不行?”
他们的嘴脸,和十八年里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父亲永远只想着自己,只想着能不能控制她,能不能让她给自己养老送终,给那个私生子铺路。母亲永远只想着自己的情绪,只想着能不能把她留在身边,继续当她的情绪垃圾桶,根本不在意她的人生,她的未来,她想不想要这样的日子。
沈知喃看着他们,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手足无措。她只是轻轻挣开了刘梅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决绝。
“我不会改志愿。”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气里,“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九月开学,我一定会走。”
“你敢!”沈建明瞪着眼睛,扬手就要打过来。
沈知喃没有躲,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你今天打了我,我立刻报警。开学我照样走,以后你别想再拿到我一分钱。”
沈建明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愣是没敢落下来。
刘梅又哭着扑上来,拉着她的手,一遍遍求她:“喃喃,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妈真的活不下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行不行?”
沈知喃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微末的期待,也彻底碎了。
她看着这个困在婚姻里十八年,不肯走,不肯醒,非要拉着她一起陪葬的女人,轻声说:“妈,你活不下去,不是因为我走不走,是因为你不肯离开这段烂婚姻。你要是想离婚,我可以帮你找律师,帮你整理证据,陪你打官司。但你要是不肯走,就别再拿我当你不离开的借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建明,又落回刘梅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十八年的话:
“我的人生,不想再给你们的烂事陪葬。”
这句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的拉扯。
沈建明气得浑身发抖,骂她白眼狼,骂她不孝,说以后再也不会管她。刘梅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说她心狠,说她白养了。
沈知喃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身走进房间,反手锁上了门,把所有的谩骂和哭闹,都隔绝在了门外。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班主任刚给她送来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校名,里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被录取至我校汉语言文学(新媒体方向)专业学习”。
她小心翼翼地把录取通知书,收进了行李箱的最深处。
然后,她点开手机地图,看着屏幕上,从海口到吉林市,那条横跨了大半个中国的路线,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江城”两个字,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我只为自己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行李箱上,也落在她清冷又坚定的眉眼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