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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跨海北上,第一次见雪的南方姑娘 八月底的琼 ...

  •   八月底的琼州海峡,凌晨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拍打着轮渡的船身,晃得人脚下发虚。

      沈知喃靠在船舱角落的栏杆上,怀里紧紧抱着随身的双肩包,28寸的行李箱竖在脚边,被她用身体牢牢挡住,生怕被拥挤的人群碰倒。天还没亮,海面上只有远处航标灯零星的光点,身后的海口城区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最终彻底消失在晨雾里。

      她是瞒着父母走的。

      天不亮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没留字条,没发消息,只在锁上出租屋门的那一刻,给班主任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说自己出发去学校了。手机全程调了静音,父母的电话和短信,她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不是赌气,是她太清楚了,只要接了那个电话,只要流露出半分犹豫,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拽回去,拽回那滩烂泥里。

      这趟奔赴三千公里外的旅程,从她按下志愿确认键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轮渡靠岸湛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沈知喃拖着行李箱下了船,没做半分停留,径直转进了火车站,检票、进站,一气呵成。直到坐上从湛江开往郑州的绿皮火车,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她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稍稍落了地。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也是第一次,离那个困住她十八年的家,越来越远。

      全程40多个小时,两程中转,从湛江到郑州,再从郑州转车到吉林市。她买的是硬座,狭小的座位,拥挤的车厢,混着泡面味、烟味和汗味的空气,难熬得很。可她全程没喊一声苦,没跟任何人求助,饿了就啃两口面包,泡一桶自带的泡面,困了就趴在小桌子上眯一会儿,怀里始终抱着装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的双肩包,一刻都不肯松懈。

      同座的阿姨看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坐这么久的火车,好心给她递水果,她礼貌地摆手拒绝,低声说了句谢谢,又把身子往窗边缩了缩,重新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她早就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毕竟在她过去的十八年里,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往往都跟着索要回报的深渊。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一点点变了模样。

      从海口的热带椰林,到湛江的连片稻田,再到江南水乡的白墙黑瓦,等过了郑州,窗外就成了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风里的潮热一点点褪去,空气变得干爽起来,车窗外的树叶从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慢慢变成了浅黄,路边的行道树,也从椰子树、榕树,变成了一排排挺拔的白杨。

      气温也跟着一路往下跌。

      出发时她穿的是短袖短裤,还觉得闷热难耐,越往北走,早晚的凉意越重。她不得不从行李箱里翻出唯一一件带来的薄外套披上,到了夜里,车厢里的空调风一吹,甚至要裹上带来的薄毯子,才能勉强睡着。

      沈知喃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地图上短短一条线,她却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一步步跨过了大半个中国。她终于逃出来了,逃到了一个父母的触手伸不到的地方,可无边无际的孤独,也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了上来。

      第三天清晨五点多,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吉林站。

      广播里报站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和她听了十八年的海南方言,天差地别。沈知喃攥紧了双肩包的背带,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了出站口。

      刚踏出车站大门,凛冽的秋风就裹着凉意扑面而来,瞬间灌进了她的短袖领口,她浑身猛地一哆嗦,牙齿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九月的江城,清晨的气温已经跌破了十五度。出站的人群里,人人都穿着长袖外套、薄夹克,甚至有人套上了薄款羽绒服,只有她,穿着短袖短裤,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瞬间被风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得发红发紫。

      她像个异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格不入。周围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两眼,眼神里带着好奇。沈知喃的脸颊瞬间发烫,不是热的,是窘迫和难堪。她下意识地把行李箱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挡住露在外面的腿,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硬撑着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哪怕冻得浑身发抖,她也不肯示弱。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自保本能,越是窘迫,越要竖起硬壳。

      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到车站旁的24小时便利店,推门进去的瞬间,暖融融的热风裹过来,她才终于缓过一口气。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长袖卫衣,她挑了件最小码的灰色基础款,付了钱,当场就拆了吊牌套在了身上。

      东北的衣服码数偏大,最小码穿在她身上,衣摆盖过了臀部,袖子也长了一大截,晃荡荡的。她把袖子挽了两圈,露出冻得发红的指尖,卫衣的棉质面料贴在皮肤上,终于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带来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件为了抵御北方的寒冷,买下的长袖卫衣。

      沈知喃拎着空了的包装袋,转身走出便利店,刚要拖着行李箱去找去学校的公交,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沈知喃!是沈知喃吗?”

      声音清亮,带着东北姑娘特有的爽朗劲儿。

      沈知喃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出站口的柱子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举着一块硬纸板朝她挥手,纸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大大的三个字——沈知喃。女生穿着白色的牛仔外套,牛仔裤,脸被风吹得微红,眼睛亮得像盛了光,看到她看过来,立刻拎着手里的新生接待牌,快步跑了过来。

      “你好你好,我叫林薇薇,是你同班同学,也是咱班新生接待组的!”女生跑到她面前,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对小虎牙,“我提前在新生群里看到你的到站信息了,算着时间过来等你,等了快半个多小时了,可算接到你了!”

      沈知喃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有些无措,也有些意外。她从来没进过新生群,也没跟任何同学说过自己的行程,没想到会有人特意跑过来接她。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好,麻烦你了。”声音里还带着冻出来的微颤。

      “不麻烦不麻烦!”林薇薇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伸手就要去拎她脚边的28寸行李箱,“这箱子看着就沉,跨海过来的吧?我来拎我来拎,我力气大!”

      沈知喃下意识地往回拉了一下箱子,指尖绷紧,浑身的防备瞬间提了起来。她不习惯陌生人的亲近,更不习惯无缘无故的好意。

      林薇薇的手顿了一下,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也不尴尬,笑着收回了手,只拎过了她手里轻飘飘的小包,说:“那我拎这个小的,大的你自己来,咱不着急,慢慢走,我开车过来的,车就停在旁边停车场,直接送你去学校,省得挤公交了。”

      她的热情恰到好处,没有越界,也没有让她觉得难堪。沈知喃看着她眼里真诚的笑意,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低声又说了一句:“谢谢你。”

      “客气啥!以后咱就是室友了!”林薇薇笑着说,“咱宿舍四个床位,我就住你对面,以后四年都要一起住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去学校的路上,林薇薇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跟她介绍着吉林市的一切。说这条江就是松花江,穿城而过,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能在上面滑冰;说再过一个多月,江城就该下雪了,一下就是漫天遍野的,能没到脚踝;说北江学院的南校区就在松花江边上,风景好,食堂的锅包肉和酸菜粉条特别好吃,就是口味偏重,她一个南方姑娘可能吃不惯。

      沈知喃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宽阔的马路,路两旁高大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远处的松花江泛着粼粼的波光,和海口的椰林海风,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这里的风是干爽的,天是高的,云是淡的,连空气里,都没有那股黏腻的潮热。

      她真的到了,到了这个三千公里外的,冬天会下雪的远方。

      林薇薇熟门熟路地帮她办好了入学手续,走绿色通道领了宿舍钥匙、被褥和军训服,全程没让她多跑一步路。沈知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跑前跑后地跟宿管阿姨打招呼,跟学生会的学长学姐说笑,心里那层厚厚的防备,终于悄悄裂开了一道极小的口子,漏进了一点微末的暖意。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松花江。林薇薇帮她把被褥拎上来,又手脚麻利地帮她铺好了床,套好了被罩,动作熟稔得很。

      “我妈提前教过我,这些活我最拿手了。”林薇薇拍了拍铺好的床垫,笑得一脸得意,“以后你有啥不会的,就问我,我本地的,门儿清。”

      沈知喃坐在刚铺好的床沿上,手里握着林薇薇刚给她倒的一杯热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谩骂,没有哭诉,没有扯不清的烂账。

      她终于彻底逃离了那个困住她十八年的家,终于拥有了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可无边无际的孤独,也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坐在陌生的宿舍里,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北方天空,像一只飞了很远很远的鸟,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枝头,却发现四周全是未知的旷野,无枝可依。

      林薇薇出去接水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沈知喃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映出她清冷的眉眼,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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