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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八年,烂泥里的青春期 六月的海口 ...

  •   六月的海口,高考的第一天,是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午后暴雨浇透的。

      考点校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像一片挤挤挨挨的蘑菇。蝉鸣被暴雨砸得稀碎,混着家长们的叮嘱声、考生的笑闹声,沸反盈天。沈知喃攥着透明文具袋,指尖抵着里面削得尖尖的2B铅笔,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身后传来的撕扯谩骂声,像一根扎了她十八年的刺,早已磨得她没了痛感,只剩麻木。

      “沈建明你不是人!女儿高考你都敢去找那个狐狸精!”
      “刘梅你疯了?别在这丢人现眼!”

      是她的父母。

      就在十分钟前,她刚从酒店出来,就撞见两人在考点门口扭打在一起。母亲的指甲划破了父亲的胳膊,父亲一把推开母亲,她踉跄着撞在护栏上,引来周围一片侧目。周围的家长纷纷侧目,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沈知喃就像没看见,也没听见。

      她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脊背挺得笔直,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安检的老师接过她的准考证,核对信息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别紧张,好好考”,她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文具袋的手,指尖早已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不是不觉得难堪,不是不觉得窒息。只是十八年了,这样的场面,她见得太多了。从她记事起,这个家就永远在争吵,在撕扯,在把最不堪、最丑陋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她早就学会了情绪隔离,学会了把自己从这场烂泥里抽离出来,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一切。

      因为她很清楚,情绪波动只会耽误她唯一的出路。她的人生,不能毁在这些烂人烂事里。

      语文考试的铃声响起,考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沈知喃看着作文题,指尖顿了顿,题目是“可为与有为”。她握着笔,脑子里却闪过凌晨派出所里的那一幕,闪过母亲撒泼哭闹的脸,闪过父亲麻木的眼神,最终,她落下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工整,没有一丝潦草。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她提前二十分钟答完了卷子,没有提前交卷,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暴雨,一点点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生们纷纷起身交卷,考场里瞬间恢复了喧闹。沈知喃收拾好文具,跟着人流走出考场,刚出考点大门,就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是她的母亲刘梅。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一看到沈知喃,眼泪就又掉了下来,死死地攥着她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拉着她往旁边的树荫下走,嘴里翻来覆去地开始哭诉。

      从父亲怎么和那个女人勾搭上的,到他怎么偷偷转移家里的钱,再到她这十八年过得有多不容易,有多委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越说越激动,指甲掐得沈知喃的胳膊生疼,周围路过的考生和家长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知喃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反驳,没有安慰,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手足无措地给她擦眼泪。

      她就那样听着,听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午后暴雨停歇,听到夕阳西下,海口的傍晚依旧潮热,蚊子围着她的脚踝转,咬出了好几个红印,她也没动一下。直到刘梅哭累了,嗓子哑了,才停下来,看着她,带着期望问:“喃喃,你说妈该怎么办啊?你爸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沈知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酒店房间我订好了,你先回去休息,我还要复习明天的考试。”

      说完,她抽回自己的胳膊,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刘梅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她脚步没停,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太了解她的母亲了。今天哭诉得再撕心裂肺,明天一早,依旧会回去给沈建明洗袜子、做早饭,依旧会守着这段烂透了的婚姻,死都不肯放手。

      高中三年,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回到酒店房间,沈知喃锁上门,把外面的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她把胳膊上被掐出来的红印露出来,用冷水冲了冲,冰凉的水贴在皮肤上,才稍微缓解了那点钝痛。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复习资料,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那些刻进她骨血里的画面,像一部永远放不完的黑白电影,循环往复,提醒着她,情爱这东西,到底有多肮脏,多毁人。

      第一个画面,是她初三那年,中考前一个月。

      那天她放学回家,刚打开门,就看到家里一片狼藉。茶几被掀翻了,玻璃杯、瓷碗碎了一地,母亲拿着菜刀,红着眼睛要和父亲拼命,而那个只在父亲手机里见过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就坐在她家的沙发上,一脸得意地看着这场闹剧。

      母亲疯了一样砸东西,一片碎瓷片飞过来,划破了她摊在餐桌上的中考复习资料,雪白的纸页上瞬间晕开了一道刺目的红,是她被瓷片划破的手指流出来的血。

      她蹲在地上,想去捡那些被撕碎的复习资料,手指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又一道口子,母亲却冲过来,一把推开她,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白眼狼!你爸都出轨了,你还在这里看你的破书!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冷血的东西!”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蹲在满地的碎瓷片里,手指流着血,看着母亲狰狞的脸,看着父亲冷漠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笑着的小男孩,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她的家,从来都不是她的避风港,是她的炼狱。

      第二个画面,是她整个高中三年。

      从高一到高三,每天深夜,不管她第二天要不要早起上课,有没有月考,母亲都要推开她的房门,坐在她的床边,拉着她哭诉三个小时。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父亲的背叛,婚姻的不幸,她这辈子有多苦。

      她戴着降噪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也挡不住母亲的声音。她试过反抗,试过锁门,试过跟母亲说“你过不下去就离婚”,可每次换来的,都是母亲更歇斯底里的哭闹,骂她没良心,骂她想拆散这个家。

      可转头第二天早上,她就能看到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父亲做早餐,把他的袜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像昨晚那个歇斯底里哭诉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知喃那时候就懂了,母亲根本不想离婚。她只是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需要一个人陪着她困在这滩烂泥里,而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陪葬品。

      第三个画面,是高二下学期,她同班的女生,林晓。

      那个女生和她同桌了半个学期,每天都跟她分享自己和男友的甜蜜日常,说男友有多爱她,以后一定会娶她。直到有一天,女生没来上课,班主任找她,说女生怀孕了,男友跑了,让她陪着去医院。

      她陪着女生去了医院,看着女生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脸色惨白,下来之后,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可哭完之后,女生擦了擦眼泪,看着手机里男生发来的道歉短信,红着眼睛,跟她说:“他知道错了,他会改的,他还是爱我的。”

      那句话,和她母亲哭着跟她说“你爸只是一时糊涂,他会回家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沈知喃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她看着那个女生,像看到了困在婚姻里一辈子的母亲,像看到了无数个在情爱里丢掉自己、毁掉自己人生的女人。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变成这样,绝对不能碰情爱,绝对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拴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全是深渊,碰情爱,就是万劫不复。

      高考的两天,就在这样的闹剧和闪回里,一晃而过。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点都沸腾了。考生们欢呼着冲出考场,和家长拥抱,和同学说笑,讨论着毕业旅行,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空气中全是解脱和喜悦的味道。

      只有沈知喃,随着人流走出考场,站在夕阳里,只觉得浑身脱力。

      没有欢呼,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大梦初醒的空茫。

      十八年的人生,她像一直在烂泥里爬行,拼尽全力,终于爬到了岸边。她终于不用再每天听着父母的争吵入睡,不用再被当成情绪垃圾桶,不用再困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不用再看着那些烂透了的情爱闹剧,一遍遍提醒她人间的不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了无数的习题,挨过无数次碎瓷片的划伤,终于握住了逃离的钥匙。

      她回了酒店,把高中三年所有的复习资料、试卷、课本,全都整理好,卖给了楼下的废品站。满满三大箱子的书,只卖了二十七块钱。

      她拿着那二十七块钱,站在路边,看着海口傍晚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却第一次让她觉得,呼吸是自由的。

      手机震个不停,是父母发来的短信,依旧在互相指责,互相谩骂,没有一个人问她,考得怎么样,累不累。

      沈知喃看着那些短信,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她的手里,只留下了身份证和准考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去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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