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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考前夜,派出所的烂账 海口的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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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的六月,是浸在水里的潮热。
凌晨十二点半,城中村出租屋的风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吹出来的风裹着街边夜市飘来的油烟味,黏在裸露的胳膊上,闷得人胸口发堵。沈知喃把刚打印好的准考证压在五三习题册的封面上,指尖划过照片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笔尖还停留在古诗文默写的横线上,桌角的手机突然炸响,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是海口本地。
她的指尖顿了顿,没有立刻接。
这个时间点的陌生座机,十有八九,又是和她那对永远活在闹剧里的父母有关。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催命符。沈知喃深吸了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派出所民警特有的、见惯了家长里短的疲惫语气:“请问是沈建明的女儿沈知喃吗?这里是海甸派出所,你父亲因为情感纠纷被带到了调解室,你母亲也在这里,你看能不能过来一趟?”
意料之中的烂事。
沈知喃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甚至没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低声问了一句:“人没事吧?”
“人都没事,就是双方吵得厉害,调解不下去,你母亲说一定要等你过来。”民警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小姑娘,明天是不是高考?要是不方便,我们再劝劝,你别耽误了正事。”
“我知道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低头看着习题册上的准考证。照片里的女生留着齐耳的短发,眉眼清淡,眼神里带着和十八岁年纪不符的疏离与冷硬,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把所有柔软都藏了起来。
十八年,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父亲永远的出轨和谎言,习惯了母亲永远的歇斯底里和不肯放手,习惯了他们把本该属于成年人的烂账,一股脑地全砸在她身上,把她当成情绪垃圾桶,当成拴住彼此的唯一绳索。
出租屋离派出所只有两公里,沈知喃骑上电动车,夜里的风带着海的咸腥味,吹起她的刘海,也吹不散胸口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像她这十八年里,永远踩不完的泥坑。
派出所的玻璃门透着冷白的光,和外面潮热的夜格格不入。沈知喃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隔着一层玻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调解室里的场景。
她的母亲刘梅,正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撒泼哭闹,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难听的话,一会儿骂沈建明没良心,一会儿骂旁边站着的年轻女人狐狸精,声音穿透玻璃,模糊地传进沈知喃的耳朵里,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耳膜。
她的父亲沈建明,就垂着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夹着烟,一脸的不耐烦和麻木,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由他亲手挑起的闹剧。而他身边站着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一脸得意地看着刘梅撒泼,时不时还怼上两句,把刘梅气得浑身发抖。
沈知喃就站在门口,一步都没有迈进去。
她就那样站着,从凌晨一点,站到了凌晨三点。
两个小时里,调解室里的哭闹、争吵、谩骂就没有停过。有路过的民警看了她好几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她却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些目光,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致,却始终不肯弯折的芦苇。
她太清楚了,只要她推开门走进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母亲会扑过来抱着她哭,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倾倒在她身上,逼她站队,逼她去骂父亲,逼她做那个维系这段烂透了的婚姻的工具;父亲会摆出父亲的架子,道德绑架她,让她去劝母亲,让她懂事,让她为了这个家忍一忍;就连那个女人,也会拿着孩子说事,把她拖进这滩烂泥里。
她不能进去。
明天就是高考,这是她唯一能逃离这里的机会,是她十八年人生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不能让自己陷进去,不能让这些烂人烂事,毁了她唯一的出路。
凌晨三点多,调解室的门开了,之前给她打电话的老民警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沈知喃,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他认得这个小姑娘,这几年,他家的家庭纠纷,十次有八次都是他出的警,他见过这个小姑娘在中考前夜,被母亲拉着在派出所待到凌晨,见过她被父亲当着民警的面骂白眼狼,见过她明明红了眼眶,却硬是一滴眼泪都不肯掉的样子。
“小姑娘,怎么不进去?”老民警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这个浑身都裹着防备的孩子。
沈知喃接过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就冻得发僵了。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哭腔。
“快回去吧,明天就要高考了,别被大人的这些烂事耽误了。”老民警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别为了他们,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知道。”沈知喃攥着矿泉水瓶,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里写着:“我是你爸外面的人,给你看点东西。”
沈知喃的指尖顿了顿,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发来了一张转账截图,金额是五千二百块,转账时间是今天下午,备注是“给儿子买鞋”,付款人是沈建明。紧接着,又发来了一张照片,是那个小男孩穿着崭新的名牌运动鞋,坐在沈建明的怀里笑。
沈知喃的目光,慢慢落在了自己的口袋上。
那里放着两百块钱,是昨天晚上,沈建明偷偷塞给她的,说是给她的高考营养费,还难得地说了一句“好好考,爸相信你”。
那时候她甚至有过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个父亲,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
现在看来,不过是施舍给她的、连他私生子一双鞋的零头都不到的廉价安抚。
生理性的反胃瞬间涌了上来,沈知喃捂着嘴,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眼眶里的湿意,也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会哭。
为了这些人哭,不值得。
老民警看着她惨白的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回去吧,孩子,好好考试,走得越远越好。”
沈知喃点了点头,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给了老民警,转身骑上了电动车。
回去的路上,凌晨的海口终于安静了下来,夜市收了摊,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风里的潮热散了些,却依旧吹不散她心里的寒意。她骑得很慢,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十八年里的画面,母亲的哭闹,父亲的背叛,永远吵不完的架,永远填不满的烂坑,还有那句刻在她骨子里的话——情爱皆是祸端。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沈知喃把电动车锁好,走进房间,反手锁上了门,把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烂事,都隔绝在了门外。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准考证,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把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咔哒一声,锁上了抽屉。
像是把自己唯一的希望,锁进了最安全的地方。
她一夜没睡,却没有丝毫困意。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笔尖划破了纸页,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考完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日记本的字迹上,也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
沈知喃合上日记本,把笔放回笔袋,整理好了第二天考试要带的文具,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这场烂透了的高考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