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一梦》逯舟

48、“我来接我女朋友回家，请您放手。” 叶星漫下班

　　叶星漫下班时天空雾沉沉的，江婉清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让她早点回家。
　　她运气好没等多久就打到了车。
　　出租车行驶到一半，车窗上突然滑落下几片雪花，叶星漫把车窗摇落下一小半，纷纷扬扬的雪飘了下来。
　　寒气抽个空子就往车里钻，司机有些不满地提醒她：“小姑娘不怕冷，我可怕感冒，感冒没人给我算工伤嘞。”
　　叶星漫赶忙关上车窗：“不好意思，师傅您靠边停吧。”
　　车子刚巧停在“几杯流年”酒馆门前。
　　除夕夜，凉城路上只有这家小酒馆还没关门。
　　叶星漫沿着凉城路慢慢走，经过一个又一个小店，身后的一排脚印转眼又被雪覆盖住，留不下一点痕迹。
　　这条路，她和池砚程走了很多次。春深的晚风吹过杂物店门前的风铃，池砚程抱着醉酒的她与风铃擦肩而过。盛夏，池砚程在冰淇淋店门前的香樟树下偷吻她，一直到吃完整个冰淇淋她也没敢抬头看他一眼。初秋的陶瓷店门前，池砚程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袖子打成结，牵着她回家。
　　唯独没有一起踏过雪。
　　他们感情每次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四季。
　　一路走回南湖，粉色大衣已经被雪染成了白色。她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倾泻而下的雪落在湖面上，没有荡起一点涟漪，悄无声息地消融在了湖水里。
　　南湖两侧家家户户都亮着暖灯，只有南湖二号的窗户漆黑一片。偶有路过的人不免要看上一眼，结果回头一哆嗦，好像那栋房子是冰做的。
　　彻夜明灯是霁城过年的习俗。小时候叶星漫问母亲为什么过年晚上不能关灯，江婉清告诉她，是为了让除夕当晚往家赶的人看得清回家的路。
　　叶星漫跨过正片洁白平整的雪地，足迹一直蔓延到南湖二号门前。
　　南湖这片的房子家家门前都有一盏门灯，性质跟路灯差不多，不走私人用电。
　　叶星漫拨亮了池砚程家的门灯，周围的雪瞬间暖洋洋一片，像刚烤出炉的蛋糕上洒了一层糖霜。
　　池砚程离开的这三年，每年除夕夜她都会悄悄把南湖二号的门灯打开，不是为了江婉清说的那句话，是她单纯觉得大过年的这栋房子太不合群。
　　但事不过三，今年是最后一次了。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发现他家门前的雪因为一直没人踩所以又厚又平，看着太过舒服。叶星漫忍不住踩了几脚。但是三五个脚印太过孤单，大过年的还是要热闹些好。于是她酣畅淋漓地把南湖二号门前的雪踩了个面目全非。
　　也不知道这场泄愤持续了多久，总之眼前一片狼藉。叶星漫自从腿好了之后就没怎么运动过，刚刚的运动量属实有点大。不知道是后遗症的原因还是因为她搞破坏遭到了惩罚，她感觉小腿有些酸，有点站不住。下一秒整个人突然栽了一下，眼看着要摔到地上，突然被人托住胳膊扶了一把。
　　她猝不及防地转身，一瞬间，大脑在“嗡”地一声后变得一片空白。
　　她还记得高二暑假再次见到池砚程的那天，面对着一无所知的他，她有千百种情绪奔涌。可此时看着眼前有共同回忆的人，她却异常平静。仿佛眼前站了一个陌生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他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学生气十足的小姑娘，总喜欢把头发高高束起，如今一头垂落的卷发，少了许多稚气。眼神里透着“生人勿近”的锋芒。
　　池砚程低头看了看乱七八糟的脚印，掸了下头发上的雪，抬眼问：“和我家门前有仇？”
　　三年前在同样的位置，他也是这个表情问她：“小姑娘，我们有仇吗？”
　　不知道是不是风雪交加的缘故，他眼里多了一丝沧桑。但声音一如从前那样温和，语气里听不出好久不见的距离感，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了点东西，回来正好碰见了邻居。
　　这三年的空白似乎是个错觉。
　　这种错觉让她有火发不出来，沉默了很久，叶星漫冷着脸说：“当然没有，我又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眼前站着的真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没有千言万语，叶星漫甚至觉得刚刚把他家门口踩个稀巴烂才获得的一点愉悦此刻都被破坏了。
　　转身想走，却被池砚程扯着胳膊拉了回来。
　　“我想和你说点话。”池砚程捏着她的胳膊。
　　和她说说话，听听她的声音，这是三年来他最想做的却做不到的事情。
　　叶星漫觉得可笑，大过年的，一个消失三年又从天而降的前男友，跨越几千公里，在狂风暴雪里拉住她，就为了说点话。
　　多有意思。
　　虽然暗下决心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但叶星漫内心挣扎许久，还是想知道他会给自己的离开找个什么样的烂借口。
　　“松开。”叶星漫一挥手，冷冷地看着他。
　　池砚程嘴角微微动了动。他在回来的路上他模拟了很多种情形，想象了她各种各样的质问，准备了合情合理的解释。自以为做好了万全之策，结果近乡情怯，风雪封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的借口呢？理由呢？没有提前打个草稿准备一套说辞吗？”叶星漫仰着头问，“是回到故乡几年连中国话都忘了还是敷衍都懒得做？”
　　池砚程的千言万语，把他自己堵了个水泄不通，面对接连的询问，哑口无言。
　　也罢，她给了机会，对于那段感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暴风雪吞噬了沉默，许久，叶星漫垂着眼睛说了句：“算了。”
　　池砚程再次不由自主地去牵她的手：“漫漫……”
　　“别这么叫我。”叶星漫背过身去，指间贴着他的手掌躲开了。
　　他声音颤抖，近乎哀求：“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明明冷风的呼啸声那么刺耳，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低，叶星漫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回过头，扬起脸问他：“不分？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三年前的消息您今天才看见是吗？法国回消息是不是犯法？还要劳您大驾亲自跑回来说。”
　　池砚程心里一阵恐慌：“漫漫，我……”
　　“想说我把你拉黑你了，你联系不上我是吧？我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发了那么多条消息，拉黑之前怎么不回我？池砚程，我是你随手捡的玩具吗？你想起我了就回来对我笑一笑，不喜欢了就一次次一走了之？你不是做了选择了吗，现在又回来做什么呢？”
　　“我没有放弃你，我当时……我跟你解释，我没有放弃你，我说了等我……”
　　“凭什么？我的时间不值钱？”
　　“对不起.....”
　　这世界上最没用的话就是对不起。
　　叶星漫收起所有的情绪，平静地告诉他：“我说过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池砚程紧紧地攥住她的胳膊，像要把骨头捏碎一般不肯撒手。
　　不远处，一个身影逐渐朝叶星漫走来，那人打着伞，很快替叶星漫遮住了头顶的风雪。
　　许向南深情款款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微笑着对池砚程说：“我来接我女朋友回家，请您放手。”
　　风那么清冷，池砚程却感觉闷得喘不上气来。
　　叶星漫的胳膊从他手心挣脱出来，跟着许向南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