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等天晴》锦官虎

6、厦门之旅 七月初

　　七月初，成都热得像蒸笼。
　　常小雨坐在家里的空调房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时权的消息发呆。
　　时权：暑假干嘛？
　　常小雨：在家学习。
　　时权：哦。
　　常小雨：你呢？
　　时权：不知道。我妈上班，我一个人。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时权发来一条：
　　时权：你妈上次说……让我去成都玩？
　　常小雨愣了一下。
　　他想起妈妈出院那天，跟时权单独聊了很久。后来他问妈妈聊了什么，妈妈说“秘密”。
　　常小雨：她说的？
　　时权：嗯。她说欢迎我去成都玩。
　　常小雨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妈妈确实说过。但他以为只是客气话。
　　时权：那……我能去吗？
　　常小雨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
　　去成都？来他家？见面？
　　他还没回复，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雨，出来吃西瓜！”
　　他放下手机，走出去。
　　妈妈递给他一块西瓜，看着他，突然笑了。
　　“时权，是不是要来找你玩？”
　　常小雨愣住了：“妈你怎么知道？”
　　妈妈笑得意味深长：“我猜的。”
　　常小雨低下头，吃西瓜。
　　妈妈说：“他来呗，正好咱们一起出去玩一趟。”
　　常小雨抬起头：“一起？”
　　妈妈说：“对啊。妈带你们去厦门玩，好不好？”
　　常小雨彻底愣住了。
　　“厦门？”
　　妈妈说：“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正好暑假，咱们一起去。叫上时权。”
　　常小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笑意。
　　“怎么？不愿意？”
　　常小雨摇摇头：“不是……就是……”
　　妈妈拍拍他脑袋：“行了，去跟他说吧。”
　　常小雨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时权又发了一条：
　　时权：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常小雨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打字：我妈说，请我们去厦门玩。
　　时权的回复秒回：
　　时权：？？？
　　时权：真的假的？
　　常小雨：真的。
　　时权：阿姨说带上我？
　　常小雨：嗯。
　　时权：……阿姨是认真的？
　　常小雨：好像是。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时权发来一条：
　　时权：那我得准备一下。不能空手去。
　　常小雨笑了。
　　窗外，蝉叫得很响。
　　但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热了。
　　出发前一周，时权和常小雨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
　　聊带什么衣服，聊厦门的天气，聊想吃的海鲜，聊想去的景点。
　　常小雨发现，时权比他紧张多了。
　　时权：你说我穿什么好？
　　常小雨：随便。
　　时权：不能随便。第一次见阿姨，得正式点。
　　常小雨：你见过我妈了。
　　时权：那是医院。不一样。
　　常小雨想想也是。
　　常小雨：那就穿衬衫吧。
　　时权：我没有衬衫。
　　常小雨：……
　　时权：我现在去买。
　　常小雨笑了。
　　时权：对了，阿姨喜欢什么？我得带礼物。
　　常小雨：不用。
　　时权：不行。一定要带。
　　常小雨：我妈喜欢花。
　　时权：花？那简单。
　　常小雨：她开花店。
　　时权：……
　　时权：那我送什么？？？
　　常小雨笑得停不下来。
　　常小雨：随便，她什么都喜欢。
　　时权：不行，我得好好想想。
　　常小雨看着屏幕，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时权在紧张。
　　因为在乎，所以紧张。
　　他在乎妈妈怎么看他。
　　这让他很开心。
　　出发前一天晚上，时权发来一条消息：
　　时权：明天见。
　　常小雨：明天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真好。
　　飞机落地的时候，常小雨透过舷窗往外看——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不像北京，也不像成都。
　　是另一种感觉。
　　他和妈妈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到了时权。
　　时权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真的是衬衫，深蓝色的休闲裤，头发好像也打理过，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成熟了一点。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
　　常小雨愣住了。
　　时权走过来，先跟常母打招呼：“阿姨好。”
　　然后把花递给她：“送给您。”
　　常母接过花，笑了：“这么客气？”
　　时权的耳朵有点红：“应该的。”
　　常母看看他，又看看儿子，笑得更开心了。
　　“行，走吧，去酒店。”
　　去酒店的路上，常小雨偷偷看时权。
　　时权也偷偷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又同时移开。
　　常小雨的耳朵也红了。
　　常母在前面走着，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酒店在海边。
　　常小雨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蓝蓝的，一望无际，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时权的房间在他隔壁。
　　安顿好之后，三个人一起去吃饭。常母带他们去了一家海鲜餐厅，点了一桌子菜。
　　“多吃点。”常母给时权夹菜，“你太瘦了。”
　　时权受宠若惊：“谢谢阿姨。”
　　常小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时权瞪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吃完饭，常母说：“我去逛逛商场，你们俩去海边走走吧。”
　　常小雨愣了一下：“妈，你不一起？”
　　常母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我一个老太太跟着干嘛。”
　　她走了。
　　留下常小雨和时权站在海边，面面相觑。
　　然后时权笑了。
　　“阿姨真有意思。”
　　常小雨说：“她故意的。”
　　时权看着他：“故意的？”
　　常小雨的脸有点红：“就是……故意的。”
　　时权懂了。
　　他伸出手，拉住常小雨的手。
　　常小雨愣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沿着海边慢慢走。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好看吗？”时权问。
　　常小雨看着海，点点头：“好看。”
　　时权说：“没你好看。”
　　常小雨的脸又红了。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时权笑了：“不能。”
　　常小雨瞪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他们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家里的事，说学校的事，说以后的事。
　　时权说他小时候很皮，经常被妈妈打。说他妈妈很辛苦，一个人带他，还要上班。说他以前打架，是因为有人欺负他妈。
　　常小雨听着，心里有点疼。
　　他握紧时权的手。
　　时权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
　　“干嘛？”
　　常小雨说：“没事。”
　　时权笑了。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色。
　　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常小雨。”时权突然开口。
　　常小雨转过头。
　　时权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我喜欢你。”
　　常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权说：“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你是第一个。”
　　常小雨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时权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可以等。”
　　常小雨摇摇头。
　　时权愣了一下。
　　常小雨说：“我也喜欢你。”
　　时权的眼睛亮了。
　　常小雨说：“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时权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常小雨的脸红了。
　　时权的耳朵也红了。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过了一会儿，时权问：“你……生气吗？”
　　常小雨摇摇头。
　　时权松了口气，笑了。
　　他又拉起常小雨的手。
　　“走吧，天黑了，回去找阿姨吃饭。”
　　常小雨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手还牵在一起。
　　谁也没松开。
　　第二天，常母说要去鼓浪屿。
　　三个人坐船过去，在岛上逛了一天。
　　常母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到两个人牵着手，她就笑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常小雨有点不好意思，想松开手。
　　时权不让。
　　“阿姨看到了。”
　　时权说：“阿姨早就知道了。”
　　常小雨愣了一下。
　　时权说：“上次在医院，阿姨跟我说了很多。她……她知道我们的事。”
　　常小雨看着他，问：“她说什么了？”
　　时权想了想，说：“她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常小雨的眼眶有点热。
　　时权握紧他的手。
　　“我会的。”
　　常小雨低下头，没说话。
　　但他把时权的手握得更紧了。
　　鼓浪屿很美。老房子，石板路，三角梅，海风。
　　他们走在巷子里，时权时不时停下来拍照。拍风景，拍常小雨，拍常母。
　　常母被他拍得不好意思：“拍我干嘛？”
　　时权说：“好看。”
　　常母笑了。
　　晚上，他们在海边的大排档吃海鲜。时权剥虾给常小雨吃，剥螃蟹给常母吃。
　　常母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满意。
　　吃完饭，常母说：“我累了，先回酒店。你们再逛逛。”
　　她又走了。
　　常小雨和时权沿着海边慢慢走。
　　晚上的海，和白天不一样。黑黑的，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时权突然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常小雨看着他。
　　时权说：“真的。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常小雨说：“我也是。”
　　时权停下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常小雨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时权低下头，又吻了他一下。
　　这次长了一点。
　　吻完，他问：“可以吗？”
　　常小雨红着脸，点点头。
　　时权笑了，又吻上去。
　　海浪轻轻地响着，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们就那样站在海边，吻了很久很久。
　　第三天，他们去了厦门大学。
　　常母说那是中国最美的大学，一定要去看看。
　　校园里种满了凤凰木，开着一树一树的花，红得像火。
　　时权看着那些花，说：“真好看。”
　　常小雨说：“嗯。”
　　时权转过头，看着他：“以后我们考同一个地方吧。”
　　常小雨愣了一下。
　　时权说：“这样就能经常见面了。”
　　常小雨想了想，说：“好。”
　　时权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芙蓉湖，走过上弦场，走过那些老房子。
　　常小雨问：“你想考什么大学？”
　　时权说：“不知道。我成绩一般，考不上太好的。”
　　常小雨说：“你可以的。”
　　时权看着他：“你这么相信我？”
　　常小雨点点头。
　　时权笑了，握紧他的手。
　　“那我努力。”
　　常母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看到他们牵着手，看到他们笑，她就放心了。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时权说的话。
　　“我想考好大学，想有出息。这样以后才能照顾他。”
　　她相信他是真心的。
　　所以她愿意让他们在一起。
　　第四天，他们去了植物园。
　　时权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植物，像个小孩一样，东看看西看看。
　　“这是什么？”
　　“仙人掌。”
　　“这个呢？”
　　“多肉。”
　　“这个？”
　　“不知道。”
　　时权笑了：“你也不知道？”
　　常小雨说：“我又不是学植物的。”
　　时权凑过来，小声说：“那你学什么？”
　　常小雨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学理工吧。”
　　时权说：“那我学体育。”
　　常小雨看着他：“你想当运动员？”
　　时权说：“我想当体育老师。稳定，还能天天运动。”
　　常小雨笑了：“挺好的。”
　　时权说：“到时候我当体育老师，你当工程师，我们天天在一起。”
　　常小雨的脸红了。
　　常母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这孩子，想得挺远。
　　但挺好的。
　　有想法，有规划，有担当。
　　她把儿子交给他，放心。
　　第五天，是最后一天。
　　他们去了海边，看日出。
　　凌晨四点多就起来，走到海边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时权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常小雨身上。
　　“不冷？”常小雨问。
　　时权摇摇头。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等着太阳出来。
　　天边慢慢亮起来，从黑到深蓝，从深蓝到浅蓝，然后出现了一抹红。
　　然后太阳冒出来了。
　　一点点，一点点，最后整个跳出海面。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洒在沙滩上，洒在他们身上。
　　常小雨看着日出，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时权在旁边，看着他。
　　在他眼里，常小雨比日出好看多了。
　　“常小雨。”他突然开口。
　　常小雨转过头。
　　时权看着他，说：“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常小雨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他说，“我也喜欢你。”
　　时权笑了，把他拉进怀里。
　　他们抱在一起，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海浪轻轻地响着，海鸟在远处叫着。
　　那一刻，世界很安静，又很热闹。
　　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热闹得好像整个宇宙都在为他们庆祝。
　　从厦门回来之后，常小雨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群里公开。
　　常小雨：@所有人我有事宣布。
　　张扬：？？？
　　林声：？
　　郑霖：……
　　张扬：什么事什么事？
　　常小雨：我和时权在一起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扬炸了。
　　张扬：！！！！！！！
　　张扬：我就知道！！！
　　张扬：你终于说了！！！
　　张扬：恭喜恭喜恭喜！！！
　　林声：恭喜。
　　郑霖：……
　　常小雨看着那个“……” ，心里有点复杂。
　　他知道郑霖会难受。
　　但他也知道，郑霖希望他幸福。
　　常小雨：@郑霖谢谢。
　　郑霖：嗯。
　　就一个字。
　　常小雨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时权被拉进了群。
　　时权：大家好。
　　张扬：欢迎欢迎！
　　林声：欢迎。
　　郑霖：……
　　时权：@郑霖谢谢。
　　郑霖没回复。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张扬说：@郑霖你没事吧？
　　郑霖还是没回复。
　　常小雨私聊郑霖：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郑霖回复：嗯。没事。恭喜你。
　　常小雨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疼。
　　他知道郑霖喜欢他。
　　他也知道郑霖不会说。
　　但正因为这样，他才更难受。
　　他打字：我们还是朋友吗？
　　郑霖秒回：永远是。
　　常小雨的眼眶红了。
　　他回复：谢谢。
　　郑霖没再说话。
　　但常小雨知道，他在。
　　一直都在。
　　剩下的暑假，常小雨和时权每天都在线上聊天。
　　有时候视频，有时候语音，有时候就发发消息。
　　时权给常小雨看他跑步的视频，看他吃饭的照片，看他家的猫。
　　常小雨给时权看他做的题，看窗外的晚霞，看妈妈新插的花。
　　他们聊很多很多。
　　聊小时候，聊以后，聊那些有的没的。
　　有一天晚上，时权突然问：“你怕不怕？”
　　常小雨愣了一下：“怕什么？”
　　时权说：“怕以后。怕我们走不到最后。”
　　常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怕。”
　　时权问：“为什么？”
　　常小雨说：“因为你在。”
　　时权笑了。
　　他说：“我也不怕。”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们隔着屏幕，看着对方。
　　心里都很安定。
　　九月，高三开始了。
　　常小雨回到学校的时候，梧桐叶子还是绿的。但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变黄，然后落下。
　　他在校门口遇到了时权。
　　时权看到他，笑了。
　　“来了？”
　　常小雨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里走，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很舒服。
　　报到完之后，他们去找林声和张扬。
　　四个人聚在食堂，张扬点了一堆菜。
　　“高三了。”张扬说，“这一年会很苦。”
　　林声说：“嗯。”
　　张扬看着常小雨和时权：“你们俩，要一起加油。”
　　常小雨点点头。
　　时权说：“会的。”
　　张扬又看向郑霖。
　　郑霖一直没说话，低头吃菜。
　　张扬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郑霖还没放下。
　　但她也知道，这种事，只能他自己消化。
　　吃完饭，五个人各自回班。
　　高三，真的开始了。
　　开学第一周，定位考。
　　全年级统一命题，统一阅卷，排名会发到家长群。
　　常小雨有点紧张。
　　他暑假没怎么复习，天天和时权聊天。虽然也做题，但肯定不如在学校里认真。
　　时权倒是不紧张。
　　他暑假天天跑步，状态比以前好多了。
　　考了三天。
　　考完最后一科，常小雨走出考场，看到时权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考得怎么样？”
　　常小雨想了想，说：“还行吧。”
　　时权说：“我肯定不行。”
　　常小雨说：“不会的。”
　　时权笑了：“你这么相信我？”
　　常小雨点点头。
　　时权拉起他的手：“走吧，吃饭去。”
　　成绩出来那天，常小雨打开手机，看到排名。
　　班级第二，年级第十八。
　　他愣了一下。
　　比上学期还进步了。
　　再看时权的排名。
　　班级第九，年级六十七。
　　进步了二十多名。
　　常小雨笑了。
　　时权发来消息：看到了吗？
　　常小雨：看到了。进步很大。
　　时权：都是你的功劳。
　　常小雨：是你自己努力。
　　时权：没有你，我不会努力。
　　常小雨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之前和时权聊过的大学。
　　他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二十左右，正常发挥的话，北理、北航、北邮都有可能。
　　时权的成绩，北体应该没问题。
　　林声肯定清华。
　　张扬努力一下，上交有希望。
　　郑霖……
　　他不知道郑霖想去哪里。
　　但他知道，郑霖会去很远的地方。
　　因为他说过，要断掉这段感情。
　　常小雨有点难受。
　　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郑霖确实做了决定。
　　他要去上海。
　　复旦，或者上交。
　　越远越好。
　　不是因为讨厌北京，而是因为，北京有他。
　　每天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太难受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承受。
　　但他发现，他承受不了。
　　那天在群里看到他官宣的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个“……”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恭喜？他说不出口。
　　不恭喜？他又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发一串省略号。
　　后来常小雨私聊他，问他好不好。
　　他说“嗯”。
　　他不想让他担心。
　　但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他想了很多。
　　想从认识到现在的一切。
　　想那些一起看电影的夜晚，想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想那些偷偷看他的瞬间。
　　他想，如果当初他说了，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也知道，不会的。
　　因为常小雨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他。
　　所以他选择离开。
　　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慢慢忘记。
　　十月的一个下午，沈雪琪路过图书馆，透过窗户看到了他们。
　　时权和常小雨坐在老位置，头靠得很近，在讨论什么。
　　然后时权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常小雨的头发。
　　沈雪琪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之前那些传言，说他们在谈恋爱。她当时不信，觉得是乱传的。
　　但现在……
　　她看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是班长，是住宿部的学生，是周主任眼中的好学生。
　　她应该报告老师。
　　想起时权道歉那天，她也在场。想起他们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
　　她纠结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告诉了班主任。
　　不是因为坏，而是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规则就是规则。
　　她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班主任知道了之后，没有直接找他们谈话。
　　她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请各位家长关注孩子的交友情况，注意引导孩子建立健康的同学关系。”
　　常母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直觉，这跟儿子有关。
　　她私聊班主任，问怎么回事。
　　班主任说：“有学生反映，您儿子和另一个男生走得太近。”
　　常母说：“走得太近是什么意思？”
　　班主任说：“就是……超出正常同学关系的亲密。”
　　常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儿子的事。
　　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时权的妈妈不一样。
　　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超市上班。
　　她愣了一下，然后给时权打电话。
　　“时权，你跟那个常小雨，是什么关系？”
　　时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喜欢他。”
　　时母愣住了。
　　“你说什么？”
　　时权说：“我喜欢他。我们在一起了。”
　　时母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你怎么能……”
　　时权说：“妈，我知道你不接受。但这是我的事。”
　　时母没说话。
　　时权说：“我晚上回去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
　　晚上，时权回到家。
　　时母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时权在她对面坐下。
　　“妈。”
　　时母看着他，问：“你认真的？”
　　时权点点头。
　　时母说：“你知不知道，这……这不正常？”
　　时权说：“为什么不正常？”
　　时母说：“因为……因为男生和男生，怎么能在一起？”
　　时权说：“为什么不能？”
　　时母愣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走吗？”
　　时权也愣住了，他妈妈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关于父亲的事情。
　　时母看着他，眼眶红了。
　　“因为他喜欢男人。”
　　时权的心沉了一下。
　　时母说：“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后来你出生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他……他还是走了。”
　　时权的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母说：“他跟一个男人走了。去新加坡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带着你。”
　　时权的眼眶也红了。
　　时母说：“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吗？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带你，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他们都说，是我没本事，留不住男人。”
　　时权说：“妈……”
　　时母说：“你现在也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时权看着她，心里很疼。
　　但他还是说：“妈，我不是爸。”
　　时母看着他。
　　时权说：“我不会丢下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但我也不能丢下他。”
　　时母的眼泪流下来了。
　　时权说：“我喜欢他。真的喜欢。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可以变好。可以努力，可以有出息。他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时母听着，没说话。
　　时权说：“妈，我知道你难受。但这是我的人生。我想自己选。”
　　沉默了很久很久。
　　时母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时权坐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哭声。
　　他也哭了。
　　时权把这件事告诉了常小雨。
　　常小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找你。”
　　时权愣了一下：“什么？”
　　常小雨说：“我去找你。陪你。”
　　时权说：“不用，太远了。”
　　常小雨说：“不远。”
　　他挂了电话，在微信里跟妈妈说了情况。
　　常母说：“去吧。”
　　常小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到了时权家。
　　时权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常小雨站在门口，看着他。
　　常小雨没说话，走进去，抱住他。
　　时权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
　　两个人抱了很久。
　　常小雨说：“没事的。”
　　时权的眼眶红了。
　　常小雨说：“我陪你。”
　　时权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常小雨没有回去。
　　后来时权的妈妈出来了。
　　她看到常小雨，愣了一下。
　　常小雨站起来，看着她。
　　“阿姨好。”
　　时母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常小雨说：“我知道您不赞成我们。但我想让您知道，我是认真的。”
　　时母没说话。
　　常小雨说：“我喜欢时权。我会对他好。我会照顾他。我不会让他走您走过的路。”
　　时母的眼眶红了。
　　常小雨说：“您可以不相信我。但请您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时母转过身，回房间了。
　　但她关门的声音，轻了很多。
　　第二天，张扬、林声、郑霖都来了。
　　张扬一进门就喊：“时权，你妈呢？我要跟她谈谈！”
　　时权愣住了：“你跟她谈什么？”
　　张扬说：“谈你啊！你不敢谈，我帮你谈！”
　　林声拉住她：“你别冲动。”
　　张扬瞪他：“我没冲动！”
　　郑霖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阿姨，能出来聊聊吗？”
　　时母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这群孩子。
　　郑霖说：“阿姨，我知道您很难接受。但我们都是时权的朋友。我们看着他一点点变好。他以前什么样，您知道。现在什么样，您也看到了。”
　　时母没说话。
　　郑霖说：“这些变化，是因为常小雨。因为他，时权开始努力，开始想考大学，开始想有出息。他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最好的一面。”
　　时母的眼眶红了。
　　郑霖说：“您可以不相信他，但请您相信我们。我们是他的朋友，我们不会害他。”
　　沉默了很久。
　　时母看着郑霖，又看着常小雨，最后看着时权。
　　她说：“他……真的对你那么好？”
　　时权点点头。
　　时母说：“你……真的变好了？”
　　时权又点点头。
　　时母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走过去，抱住时权。
　　“对不起。”她说，“妈只是……害怕。”
　　时权抱住她，说：“我知道。”
　　时母放开他，看向常小雨。
　　常小雨站在那里，看着她。
　　时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常小雨说：“您说。”
　　时母说：“对他好。一直对他好。”
　　常小雨点点头：“我答应您。”
　　时母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但真的笑了。
　　她说：“好。”
　　那天晚上，时母做了一顿饭。
　　她让时权把所有人都留下来吃饭。
　　张扬最不客气，第一个坐下，夹了一大口菜。
　　“好吃！阿姨手艺真好！”
　　时母笑了：“多吃点。”
　　林声在旁边说：“您别介意，她就这样。”
　　时母说：“没事，热闹好。”
　　郑霖坐在旁边，默默地吃。
　　常小雨和时权坐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张扬主动洗碗。
　　时母说：“不用，我来。”
　　张扬说：“您休息，我们来。”
　　林声也去帮忙。
　　时母坐在客厅里，看着这群孩子。
　　看着时权和常小雨坐在一起，头靠着头，在说着什么。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最后走了。
　　但她喜欢他的时候，是真的开心。
　　她希望时权也能开心。
　　一直开心。
　　从那之后，时母没有再反对。
　　她有时候会给常小雨发消息，问他吃饭没有，学习累不累。
　　常小雨都会认真回复。
　　时权看到了，会偷偷笑。
　　“我妈现在对你比对我还好。”
　　常小雨说：“那当然，我乖。”
　　时权笑着揉他头发。
　　日子一天天过去。
　　高三上学期，过了大半。
　　定位考之后，大家都有了目标。
　　常小雨的目标是北理，他成绩稳，问题不大。
　　林声的目标是清华，他一直是年级前几，也稳。
　　时权的目标是北体，他体育好，文化课也在进步，有希望。
　　张扬的目标是上交，她成绩中等偏上，需要再努力一点。
　　郑霖的目标是复旦。
　　他没说为什么选那么远。
　　但大家都知道。
　　常小雨知道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私聊郑霖：你真的决定了？
　　郑霖回复：嗯。
　　常小雨：是因为我吗？
　　郑霖：不是。是我自己想换个环境。
　　常小雨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说：不管你在哪儿，我们都是朋友。
　　郑霖回复：永远是。
　　常小雨看着那三个字，眼眶有点热。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五个人又聚在一起。
　　张扬提议去香山看红叶。
　　香山人很多，红叶也确实红。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走走停停，拍照聊天。
　　张扬跑在最前面，林声在后面追。郑霖一个人走在中间，看着两边的风景。
　　常小雨和时权走在最后，手牵着手。
　　“累吗？”时权问。
　　常小雨摇摇头。
　　时权说：“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一起看红叶吧。”
　　常小雨看着他：“每年？”
　　时权说：“嗯。每年。一辈子。”
　　常小雨笑了。
　　“好。”
　　他们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阳光照在漫山的红叶上，红得耀眼，红得热烈。
　　张扬站在最高处，张开双臂，大声喊：“高三加油！”
　　林声在旁边笑了。
　　郑霖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小雨和时权站在一起，看着夕阳。
　　时权握紧他的手。
　　常小雨也握紧他的。
　　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挺好。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结束。
　　常小雨考得不错，保持住了班级前三。
　　时权又进步了，班级第七，年级五十二。
　　林声稳定发挥，年级第五。
　　张扬进步很大，班级第八，年级一百零三。
　　郑霖……年级第三。
　　成绩出来那天，张扬在群里发了一串感叹号。
　　张扬：你们都太厉害了！！！就我最差！！！
　　林声：你也进步了。
　　张扬：进步有什么用，跟你们比还是差远了。
　　郑霖：跟自己比就行。
　　张扬：@郑霖你居然说话了！
　　郑霖：……
　　张扬：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郑霖没回复。
　　常小雨看着对话框，心里有点复杂。
　　他知道郑霖一直在。
　　只是话变少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吧。
　　有些人会一直在一起。
　　有些人会慢慢走远。
　　但没关系。
　　至少曾经拥有过。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常小雨早上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愣了一下。
　　又下雪了。
　　他想起去年看雪的时候，是郑霖站在他旁边。
　　今年是时权。
　　他穿好衣服，跑下楼。
　　时权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走，看雪。”
　　他们走到操场上，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时权突然蹲下去，捏了一个雪球，朝常小雨扔过去。
　　常小雨躲了一下，没躲开，雪球砸在他身上。
　　“你干嘛！”
　　时权笑着跑开。
　　常小雨也蹲下去捏雪球，追着他扔。
　　两个人在雪地里跑着，笑着，闹着。
　　后来跑累了，就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脸上，凉凉的。
　　时权转过头，看着常小雨。
　　常小雨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
　　时权说：“每年冬天，我们都一起看雪吧。”
　　常小雨说：“好。”
　　时权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常小雨的脸更红了。
　　但他也在笑。
　　雪花静静地落着，落在他们身上。
　　那一刻，世界很安静，很美好。
　　十二月下旬，期末临近。
　　大家都在忙着复习，一起玩的时候少了。
　　但每天晚上，时权都会给常小雨发消息。
　　时权：复习完了吗？
　　常小雨：还没。
　　时权：早点睡。
　　常小雨：嗯。
　　时权：想你。
　　常小雨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回复：我也想你。
　　对话框安静下来。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这一年多发生的事。
　　从初见到现在，从冰点到热恋，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他想，真好。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冷。
　　但他心里很暖。
　　因为有人在等他。
　　等期末结束，等寒假到来，等下一个春天。
　　期末考完的那天，五个人又聚在一起。
　　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张扬点了一堆菜，林声说少点一点，张扬不听。
　　郑霖坐在旁边，偶尔吃一口，偶尔发一下呆。
　　常小雨和时权坐在一起，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但手一直牵在一起。
　　张扬看着他们，突然说：“你们俩，真好啊。”
　　常小雨愣了一下。
　　张扬说：“真的。我羡慕你们。”
　　时权说：“你也会遇到的。”
　　张扬笑了：“那当然。我这么好，肯定能遇到。”
　　林声在旁边说：“你哪里好？”
　　张扬瞪他一眼：“我哪里都好！”
　　林声笑了。
　　常小雨也笑了。
　　郑霖抬起头，看着他们。
　　看着张扬和林声斗嘴，看着常小雨和时权相视而笑。
　　他想，这样就够了。
　　他不在了，他们也会好好的。
　　这就够了。
　　吃完饭，五个人站在店门口，谁也不舍得走。
　　张扬说：“明年见。”
　　林声说：“明年见。”
　　郑霖说：“明年见。”
　　常小雨和时权也说：“明年见。”
　　然后他们各自散去。
　　时权送常小雨回宿舍。
　　路上，时权问：“你猜，明年我们会是什么样？”
　　常小雨想了想，说：“不知道。”
　　时权说：“我猜，我们还是这样。”
　　常小雨看着他。
　　时权说：“一直这样。在一起。好好的。”
　　常小雨笑了。
　　“好。”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牵着手，慢慢地走。
　　前方是宿舍楼，是期末后的假期，是高三的下学期。
　　是很多很多未知的以后。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