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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权   二月中 ...

  •   二月中旬,年味还没散尽,班群就炸了。
      那天常小雨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妈妈在客厅里包汤圆,糯米粉的香味飘进来。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扬在四人群里发的一条消息:
      张扬:@所有人分班结果出来了!!!!!
      常小雨愣了一下,坐起来。
      紧接着,张扬甩进来一张截图——是学校官网的页面,标题写着“高一年级选科分班名单公示”。
      常小雨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点开图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自己的名字。
      物化地——二班。
      找到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二班,不是火箭班,但也还行。
      群里已经刷屏了。
      张扬:我看到了!我在五班!物化政火箭班!!!
      张扬:天呐我居然进了火箭班???我是不是看错了???
      张扬:@林声 @郑霖你们呢你们呢
      过了几秒,林声回复了。
      林声:一班。
      张扬:火箭班???
      林声:嗯。
      张扬:郑霖呢?
      郑霖:一班。
      张扬:!!!你们俩都在火箭班!!!
      张扬:@常小雨你呢你呢
      常小雨打字:二班。
      张扬:二班?那是什么班?
      林声:理科高速班,比普通班好一些。
      张扬:哦哦,那也挺好,至少咱们都在一个年级。
      张扬:等等,物化地……
      屏幕那头的张扬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张扬:我记得时权是不是也选的物化地?
      常小雨的手指顿住了。
      时权。
      那个在运动会上张扬得刺眼的人,那个林声说“离他远点”的人,那个和他有过一秒对视然后就移开目光的人。
      林声:我查一下。
      过了两分钟,林声发来一张截图——是二班的名单。常小雨放大,从上往下看。
      第三个名字:时权。
      常小雨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张扬:卧槽!!!
      张扬:常小雨你跟时权一个班???
      张扬:那个时权???打架逃课顶撞老师的那个???
      林声:就是他。
      张扬:@常小雨你完了。
      常小雨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发了一串省略号。
      张扬:不是,你怎么这么淡定???你跟那种人一个班哎!!!
      林声: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他成绩不差,不然也进不了普通班里的高速班。
      张扬:高速班?什么高速班?
      林声:就是普通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个班,俗称高速班,专门给没进火箭但成绩还行的。二班就是这个。
      张扬:哦……所以时权成绩还行?
      林声:嗯,他初中是出了名的混,但中考考得不错,不然也进不了咱们学校。
      张扬:那他还是混啊!
      林声:这倒是。
      张扬:@常小雨你离他远点啊!听到没有!
      常小雨看着屏幕,心里有点复杂。他想说“我会的”,但又觉得这么说好像有点太郑重了。最后他只是发了一个“嗯”。
      郑霖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郑霖才发了一条消息。
      郑霖:有事就找我们。
      很简单,就四个字。但常小雨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莫名安定了很多。
      他回复:好。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常小雨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还是2班,但人不一样了。
      时权。
      他突然想起运动会那天,那个阳光下的笑容,张扬得刺眼。
      他想起自己当时在心里说的话:这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没想到,居然要和他一个班了。
      他叹了口气。
      客厅里,妈妈喊他:“小雨,出来吃汤圆!”
      他应了一声,爬起来,走出去。
      汤圆很甜,但他吃着吃着,心里总想着那个名字。
      时权。
      晚上,群里又热闹起来。
      张扬:我越想越不放心。
      张扬:@林声你知不知道时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声:知道一些。
      林声:他初中跟我不是一个学校的,但听说过。他初中是出了名的难管,打架、逃课、顶撞老师,什么都干过。但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太好,他妈一个人带他,管不住。
      张扬:那他怎么考进咱们学校的?
      林声:他脑子好。听说他初中的时候,上课睡觉,下课打架,但考试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五十。老师拿他没办法,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聪明。
      张扬:所以他就是那种“天才混混”?
      林声:差不多。
      张扬:这种人最可怕了!脑子好使,还不守规矩!
      林声:也没那么可怕。他就是那种人——你不惹他,他不会惹你。但你要是惹了他……
      张扬:惹了会怎样?
      林声:不知道。没听说过他欺负好学生,一般他惹的都是跟他一样的。
      张扬:那常小雨这种好学生应该没事吧?
      林声:按理说没事。
      张扬:什么叫“按理说”?
      林声:就是……我也不知道。
      张扬:……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常小雨看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张扬永远是最着急的那个,林声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
      郑霖又发了一条消息。
      郑霖:反正有事就找我们。
      张扬:对对对!有事就找我们!咱们四个人,还怕他一个?
      林声: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没必要惹麻烦。
      张扬:谁惹麻烦了?是他别来惹我们!
      林声:他不会主动惹常小雨的。
      张扬:你怎么知道?
      林声:因为常小雨不是他会注意的那种人。
      这条消息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
      常小雨盯着那句话,心里有点复杂。他不是时权会注意的那种人——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不显眼?还是说他不够“特别”?
      张扬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
      张扬:你这话说的,好像常小雨不值得被注意似的。
      林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声:我是说,时权那种人,只会注意跟他一样“有毛病”的人。常小雨这种老老实实的好学生,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张扬:那挺好的啊!
      林声:嗯,挺好的。
      常小雨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运动会那天,他和时权擦肩而过,时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确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
      应该什么?他也说不清。
      张扬:反正咱们说好了,开学之后多看着点常小雨。有什么事马上在群里说。
      林声:行。
      郑霖:嗯。
      常小雨发了一个“谢谢大家”的表情包。
      张扬:谢什么谢,咱们谁跟谁。
      张扬: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北京?
      郑霖:26号。
      张扬:我也26号!@常小雨你呢?
      常小雨想了想:25号。
      张扬:那咱们可以提前聚一下!26号晚上?
      林声:行。
      郑霖:行。
      张扬:太好了!我想死你们了!
      常小雨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手机上。
      他突然觉得,不管二班有什么时权,只要有这三个人在,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2月25日,常小雨第二次踏上北京的土地。
      这次没有下雨。天是晴的,阳光很好,但风还是冷的。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看到来接他的妈妈——不是亲妈,是张扬。
      张扬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看到常小雨,她使劲挥手:“这边这边!”
      常小雨走过去,张扬一把接过他的行李箱:“走吧,林声和郑霖已经到酒店了。”
      “酒店?”
      “对,咱们今晚住一起!”张扬说,“我订了个家庭房,四个人住正好。”
      常小雨愣了一下:“住一起?”
      张扬看着他,笑了:“怎么,不愿意?”
      “不是……”常小雨说,“就是没想到。”
      张扬拍拍他肩膀:“寒假不是说了吗,提前聚一下。住一起多好,晚上还能聊天。”
      常小雨想想也是。
      他们打车到酒店,是一家连锁的快捷酒店,不大但干净。张扬订的是家庭房,有一张大床和两张小床。她推开门的时候,林声和郑霖已经在了。
      “来了?”林声从床上坐起来。
      郑霖靠在另一张床上,朝他点点头。
      常小雨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一个月前,他们在成都见面;一个月后,他们又在北京见面了。好像中间的那一个月,只是一场梦。
      “放下东西,出去吃饭。”张扬说,“我饿死了。”
      四个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涮肉店。北京的涮羊肉和成都的火锅不一样,清汤锅底,蘸麻酱。张扬第一次吃,觉得新鲜,往碗里加了好多调料。
      “这个好吃!”她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上麻酱,塞进嘴里,“比火锅清淡,但也挺香的。”
      林声说:“北京特色,多吃点。”
      常小雨吃着涮羊肉,听他们说话,觉得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张扬说要去后海。林声查了查地图,说有点远,不如去前门。张扬说行,那就前门。
      于是四个人坐地铁过去。北京的地铁还是那么挤,他们挤在一起,张扬抓着扶手,林声靠着车门,常小雨和郑霖站在中间。
      常小雨感觉到郑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但他没躲,郑霖也没躲。
      前门大街很热闹,两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年味还没散尽。张扬在前面带路,一会儿进这家店,一会儿进那家店。林声跟在后面,偶尔点评几句。常小雨和郑霖走在最后,并肩走着。
      “南充过年热闹吗?”常小雨问。
      “还行。”郑霖说,“就那样。”
      “成都挺热闹的,人特别多。”
      郑霖点点头。
      走了一段,张扬突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你们看,正阳门。”
      常小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高大的城楼矗立在夜色中,灯光打在城墙上,金黄色的,很漂亮。
      “好看吗?”张扬问。
      “好看。”常小雨说。
      张扬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常小雨转过头,看到郑霖也在看那座城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很柔和。
      好像感觉到了常小雨的目光,郑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常小雨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常小雨被张扬的叫声吵醒了。
      “下雪了!!!”
      他睁开眼,看到张扬趴在窗户上,兴奋地喊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比上次的更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发亮。
      “走,出去玩雪!”张扬说。
      四个人穿好衣服,跑下楼。酒店门口的小广场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张扬第一个冲进去,捧起一把雪,捏成球,朝林声扔过去。
      林声躲了一下,没躲开,雪球砸在他身上。
      “你干嘛?”他问。
      “打雪仗啊!”张扬说着,又捏了一个。
      常小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在雪地里跑。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
      郑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玩?”郑霖问。
      常小雨摇摇头:“你们玩。”
      郑霖没说话,也站在那里,看着张扬和林声在雪地里追来追去。
      过了一会儿,张扬跑过来,拉着常小雨的手:“来嘛来嘛,一起玩!”
      常小雨被她拉进雪地里,也开始捏雪球。他的准头还是不行,扔出去的雪球总是偏。张扬笑他:“你这水平,练一年了还是没进步!”
      常小雨也笑了。
      打累了,四个人站在雪地里喘气。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把头发染白了。
      “走,去天安门。”张扬说。
      天安门广场上人不多,雪把整个广场都铺满了,红墙黄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他们站在广场中央,看着远处的城楼,看着飘扬的国旗。
      “拍张照吧。”张扬说。
      他们找了个路人帮忙拍照。四个人站成一排,张扬在中间,林声在左边,常小雨和郑霖在右边。张扬笑得最灿烂,林声微微笑着,郑霖还是没什么表情,常小雨站在郑霖旁边,嘴角弯着。
      “再来一张!”张扬说。
      他们又拍了一张。
      拍完照,他们在广场上走了一圈。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就又被新雪盖住了。
      他们往故宫走。
      故宫的门票要提前预约,张扬提前一周就约好了。他们刷身份证进去,穿过端门,走进午门。
      雪后的故宫,美得像一幅画。
      金黄色的琉璃瓦上落满了雪,红色的宫墙在雪的映衬下更加鲜艳。游人不多,整个故宫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太好看了。”张扬小声说,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慢慢往前走,穿过太和门,看到太和殿。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积着雪,台阶下的铜狮子上也落了雪,像是披上了一层白纱。
      常小雨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故宫的画面。那时候他觉得,故宫好远,北京好远。现在他就站在这里,雪落在他的肩上。
      “好看吗?”郑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常小雨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旁边。
      “好看。”常小雨说。
      郑霖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中和殿、保和殿,走过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一直走到御花园。御花园里的假山上也落了雪,松柏上挂着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花。
      张扬在堆雪人,林声在旁边帮忙。常小雨和郑霖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他们。
      “你冷吗?”郑霖问。
      “还好。”常小雨说。
      郑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不用……”常小雨想拒绝。
      “戴着。”郑霖把围巾塞到他手里。
      常小雨握着那条围巾,围巾上还带着郑霖的体温。他犹豫了一下,围在脖子上。
      “谢谢。”
      郑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边的雪人。
      下午,他们去了国家博物馆。博物馆里很暖和,他们从古代中国基本陈列开始看,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常小雨喜欢看那些古老的器物。青铜器、玉器、陶器、瓷器,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他站在一个商代的青铜鼎前面,看了很久。
      “喜欢这个?”郑霖问。
      “嗯。”常小雨说,“它已经存在三千多年了。”
      郑霖也看着那个鼎,没说话。
      三千多年,它看过多少场雪,多少个人,多少次的聚散离合?
      他不知道。
      但此刻,他和郑霖站在这里,一起看着它。
      这就够了。
      晚上,他们坐地铁回酒店。四个人都累了,在地铁上靠着睡觉。常小雨靠着窗户,感觉到旁边郑霖的头偶尔会碰到他的肩膀。
      他没有躲。
      郑霖也没有躲。
      窗外的夜色掠过,地铁一站一站地停。他突然想起刚到北京那天,一个人坐地铁,看着窗外的陌生城市。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他们在。
      3月1日,开学了。
      常小雨走进新2班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看到靠窗倒数第三排有一个空位,就走过去坐下。
      把书包放好,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新2班的人他大部分都不认识。有几个是原来2班的,但也不熟。他低下头,掏出课本,准备上课。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在他后面一排坐下来。
      常小雨没抬头,继续看书。
      直到下课,他都没回头看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
      从那个身影,他就知道。
      时权。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很有趣。她讲的是《荷塘月色》,朱自清的那篇。
      常小雨听得很认真,做着笔记。他感觉到后面有一道目光,偶尔会落在他的背上,但他没回头。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同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姜,说话很快,板书也很快,但是很整洁。常小雨跟得有点吃力,但还是努力记着笔记。
      下课的时候,他听到后面有人在说话。
      “权哥,中午去哪儿吃?”
      “随便。”
      “食堂?”
      “行。”
      声音很近,就在他后面。常小雨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那道目光又落在他背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中午吃饭,常小雨和林声、张扬、郑霖约好在食堂碰面。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张扬问:“怎么样?第一天感觉如何?”
      “还行。”常小雨说。
      “时权呢?”张扬压低声音,“他在你后面?”
      常小雨点点头。
      “他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常小雨说,“他都没跟我说话。”
      张扬松了口气:“那就好。”
      林声说:“我说了,他不会主动惹你的。”
      张扬瞪他一眼:“那万一呢?”
      林声没说话。
      郑霖在旁边默默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常小雨一眼。
      常小雨低头吃饭,心里想着上午那些落在他背上的目光。
      是他在看自己吗?
      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很久。
      开学第一周,时权确实没有找常小雨的麻烦。
      他甚至没有跟常小雨说过一句话。
      常小雨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时权坐在他后面,偶尔会从他身边走过,偶尔会有目光落在他背上,但仅此而已。
      常小雨想,这样挺好。他们可以当彼此不存在。
      直到那天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据说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脾气不太好。那天讲阅读理解,时权在后面不知道干什么,被她抓到了。
      “时权!”胡老师把书往讲台上一拍,“你给我站起来!”
      常小雨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时权慢悠悠地站起来。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时权说。
      “没干什么?”胡老师冷笑一声,“我在上面讲课,你在下面玩手机,这叫没干什么?”
      时权没说话。
      “手机交上来。”
      时权从兜里掏出手机,走上讲台,放在桌上。然后他站在讲台旁边,等着。
      “站后面去。”胡老师说,“这节课站着听。”
      时权走到教室后面,靠着墙站好。
      常小雨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过了一会儿,胡老师说:“现在大家把课本翻到第47页,看第三篇文章,我请人起来翻译。”
      常小雨翻到47页,低头看文章。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没带书。”时权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一起看。”
      常小雨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时权蹲在他桌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桌沿,眼睛看着他桌上的课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时权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常小雨没动。
      “快点。”时权说,“老胡看过来了。”
      常小雨把课本往他那边挪了挪。
      时权凑过来,和他一起看那篇课文。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常小雨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既有洗衣液味,也有一点汗味,是一种淡淡的、有点清新的味道。
      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
      “你身上什么味?好香啊!”时权突然问。
      常小雨愣了一下:“什么?”
      “味道。”时权说,“你身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
      常小雨的脸一下子热了。他想起来,林声去年生日送他的那瓶香奈儿的香水,每天早上都让他着他喷。
      “是香水。”他说。
      时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和运动会那天完全不同的笑。不是张扬的,不是刺眼的,而是有点意外,有点好玩,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男生喷香水?”他问。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课文。
      时权也没再说话,凑过来继续看。
      但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下课铃响,时权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常小雨低着头,收拾课本,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他抬起头,看到时权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来着?”
      常小雨愣了一下:“常小雨。”
      “常小雨。”时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记住了。”
      然后他走了。
      常小雨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晚上回宿舍,林声问他:“今天怎么样?”
      常小雨犹豫了一下,说:“时权跟我说话了。”
      林声放下手机,看着他:“说什么了?”
      “英语课他没带书,过来跟我一起看。”常小雨说,“他问我身上的香味是什么。”
      林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注意到喷你的香水了?”
      常小雨点点头。
      林声笑得更开心了:“我就说嘛,这香水好用。”
      “好用什么?”常小雨有点无奈,“他说男生喷香水很奇怪。”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
      林声想了想:“他怎么说?觉得奇怪?”
      “他……笑了。”常小雨说,“好像觉得挺好玩的。”
      林声点点头:“那就行。他要是觉得恶心,就不会笑了。”
      常小雨想想也是。
      林声站起来,走到自己柜子前,又拿出一瓶迪奥的香水,递给常小雨。
      “拿着。”
      常小雨愣住了:你不是已经送我一瓶了吗?”
      林声说,“备用。你用完那瓶就用这个。”
      “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声把香水塞到他手里,“我家里还有一整面柜子,用不完。”
      常小雨握着那瓶香水,心里暖暖的。
      “谢谢。”
      “不客气。”林声躺回床上,“对了,明天早上记得喷。”
      常小雨点点头。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瓶香水上。
      他突然想起时权凑过来闻的时候,那个有点意外的笑。
      心跳又快了一拍。
      从那天起,时权开始“注意”常小雨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注意,而是一种……常小雨说不清是什么。
      第一次,是常小雨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刚直起身,就看到时权站在他旁边。
      “你的?”
      时权手里拿着一支笔,和常小雨刚捡起来的那支一模一样。
      常小雨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笔——确实,他有两支一样的。时权手里那支,应该是从他桌上拿的。
      “是我的。”他说。
      时权把那支笔递给他,然后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有两份?”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权没等他回答,就走了。
      第二次,是常小雨的水杯。
      下课的时候,他去接水,回来发现自己的水杯不见了。他在桌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发现,水杯在时权的桌上。
      “那是我的。”他说。
      时权拿起水杯,看了看:“挺可爱的。”
      然后他把水杯还给常小雨。
      常小雨接过水杯,发现杯盖被人拧开过。他抬起头,看到时权正在笑。
      “放心,我没喝。”时权说,“就是看看。”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拿着水杯回到自己座位上。
      第三次,是常小雨的梳子。
      那天早上起晚了,他匆匆忙忙洗了把脸,因为常小雨留了刘海,头发有点乱,就用梳子梳了两下。然后他随手把梳子放在桌上,去上课了。
      回来的时候,梳子不见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时权的手上看到它。
      时权正拿着那把梳子,在梳自己的头发。
      常小雨愣住了。
      时权看到他,晃了晃手里的梳子:“借我用一下。”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权梳完,把梳子还给他,还说了声“谢了”。
      常小雨拿着梳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第四次,是常小雨的外套。
      那天体育课,常小雨跑完步出了一身汗,就把外套脱了,放在操场边的凳子上。下课回去拿,发现外套不见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时权身上看到它。
      时权穿着他的外套,正在和几个男生说话。那件外套是常小雨妈妈给他买的,浅灰色的,领子上绣着一朵小花——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常小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时权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
      “你的?”他问。
      常小雨点点头。
      时权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刚才有点冷,随手拿了一件。”他说,“不知道是你的。”
      常小雨接过外套,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男生起哄笑起来:“权哥,你穿人家衣服干嘛?”
      “关你屁事。”时权说。
      常小雨拿着外套,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生气还是应该怎么样。时权的那些行为,说是欺负吧,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但说不是欺负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回宿舍,他把这些事告诉林声。
      林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逗你玩。”
      “逗我玩?”
      “嗯。”林声说,“就像小孩逗小猫小狗那样,觉得好玩。”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声看着他,说:“你知道吗,他那种人,只会逗他觉得有意思的人。”
      常小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声想了想,说:“意思是,他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常小雨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窗外,月亮很亮。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时权拿他的笔,拿他的水杯,拿他的梳子,穿他的外套。
      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一次,时权都会笑。
      那是什么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好像……并没那么讨厌他了。
      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四个人又聚在一起。
      这次张扬说要去看电影。她挑了一部新上映的科幻片,说是评分很高。林声查了查,说还行。郑霖说随便。
      常小雨说好。
      电影院在商场六楼,他们提前买了票,还有半小时开场,就在商场里逛。
      张扬进了一家饰品店,东看看西看看。林声跟在她后面,偶尔给她一点意见。常小雨和郑霖走在最后,还是并肩走着。
      “最近怎么样?”郑霖问。
      常小雨愣了一下:“什么?”
      “时权。”郑霖说,“他有没有找你麻烦?”
      常小雨想了想,说:“也不算麻烦。”
      郑霖看着他:“什么意思?”
      常小雨就把这些天的事说了。拿笔,拿水杯,拿梳子,穿外套。
      郑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喜欢你。”
      常小雨愣住了。
      “什么?”
      郑霖看了他一眼,说:“他那种人,不会随便逗人玩。我也问过林声了,他之前谈过一个地下情男朋友。”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霖也没再说话。
      张扬在前面喊他们:“快过来看这个!”
      常小雨走过去,心里却一直想着郑霖刚才的话。
      他喜欢我?
      不对吧。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电影开始了。常小雨坐在位置上,看着屏幕,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郑霖那句话。
      “他喜欢你。”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他又想起时权每一次笑的样子。拿他的笔的时候,拿他的水杯的时候,拿他的梳子的时候,穿他的外套的时候。
      那是什么笑?
      他也不知道。
      电影结束,张扬说好看,林声说还行,郑霖没说话。常小雨什么都没记住。
      回去的路上,张扬说下周还出来玩。林声说好。郑霖点点头。
      常小雨也点点头。
      但他的心思,还在那句“他喜欢你”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
      期中考试要来了。
      常小雨开始紧张起来。他上学期成绩不错,但这学期的课程难了很多,尤其是物理和数学,他越来越吃力。
      每天晚上,他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林声有时候陪他,有时候先回去。张扬偶尔来给他送吃的,郑霖偶尔路过,会在他桌上放一瓶水。
      考试考了三天。
      常小雨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做错了好几道题,尤其是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只写了一半。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常小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班主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班级第二十五,年级第一百三十七……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别说好大学,你能不能留在高速班都难说。”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他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笑。
      推开门,看到几个人围在他的座位旁边。是时权的那帮哥们。
      他的小熊玩偶——那个从家里带来的、一直挂在书包上的小熊——被其中一个男生拿在手里。
      “这什么啊?这么丑。”那个男生捏着小熊的耳朵,晃来晃去。
      旁边几个人在笑。
      常小雨愣住了。
      “给我看看。”另一个男生伸手去抢。
      两个人拉扯之间,小熊的胳膊——那个缝得不太结实的胳膊——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
      笑声停了。
      拿着小熊的男生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扔回桌上。
      “切,破玩意儿。”
      他们散开了,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常小雨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小熊。
      白色的棉花从裂口里露出来,像是伤口。
      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小熊。
      裂口很大,几乎整个胳膊都要掉下来了。
      他想起妈妈缝这只小熊的时候,是在他离家去北京的前一晚。妈妈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说:“带着它,就像妈陪着你一样。”
      现在,它破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不是仅仅是难过,是很多情绪一起涌上来。
      班主任的话,糟糕的成绩,破掉的小熊,还有来到北京后一个人扛下的所有——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开始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他怎么了?”
      “不知道……”
      那个弄坏小熊的男生有点慌:“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说话。
      常小雨趴在桌上,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撑不住了。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然后有人在他旁边站住了。
      “常小雨。”
      是时权的声音。
      他没抬头。
      “你……哭了?”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时权走开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常小雨趴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看到张扬站在他面前。后面是林声和郑霖。
      “走。”张扬说,“跟我们走。”
      他们把他带到操场旁边的小树林里。
      那里很安静,没有人。
      张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怎么回事?”
      常小雨摇摇头,没说话。
      “时权欺负你了?”张扬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
      常小雨还是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常小雨张了张嘴,想说是因为成绩,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扬看着他这样,更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林声拉住她:“别急。”
      张扬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林声喊。
      “找时权!”
      林声和郑霖对视一眼,追上去。
      常小雨也跟上去。
      张扬走得很快,几步就冲进了教学楼。她直接冲进2班教室,时权还在里面,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张扬走到他面前,一巴掌拍在他桌上。
      “时权!”
      时权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张扬说,“重要的是,你刚才对常小雨做了什么?”
      时权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那他为什么哭?”
      时权没说话。
      张扬盯着他,眼睛里有火:“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一个人在北京读书吗?你知道他每天学到多晚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欺负他!”
      时权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没说话。
      “说话啊!”张扬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不是挺能笑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张扬。”林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够了。”
      张扬转过头,看到林声和郑霖站在门口,常小雨站在他们后面。
      “够什么够?”张扬说,“他欺负人,还不让人说了?”
      “不是他欺负我。”常小雨的声音很小,但大家都听到了。
      张扬愣住了,转头看他。
      常小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时权。
      “他没有欺负我。”他又说了一遍,“是我自己的问题。”
      张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权看着常小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他开口,但又停住了。
      郑霖走过来,把常小雨护在身后。
      “我们走吧。”他说。
      张扬看了时权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声也走了。
      常小雨转过身,准备走。
      “常小雨。”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时权的声音传来:“对不起。”
      常小雨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时权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看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晚上,郑霖来找常小雨。
      他站在306门口,敲了敲门。林声开的门,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开。
      郑霖走进去,看到常小雨坐在床上,手里抱着那个残破的小熊玩偶。
      他在常小雨床边坐下,没说话。
      常小雨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郑霖先开口。
      “还难受吗?”
      常小雨摇摇头。
      郑霖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
      常小雨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郑霖张了张嘴,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
      常小雨看着他,想起从认识他到现在,他好像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停住。
      “你们每次都这样。”常小雨说。
      郑霖愣了一下:“什么?”
      “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常小雨说,“你和时权都总是这样。”
      郑霖没说话。
      常小雨看着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郑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来看看你。”
      常小雨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如果对方不想说,问也没用。
      郑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常小雨。”
      “嗯?”
      郑霖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时权……他今天道歉了。”
      常小雨点点头:“我知道。”
      郑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那种人,不会随便道歉的。”
      常小雨愣了一下,想问他什么意思,但郑霖已经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猜他刚才想说什么?”
      常小雨摇摇头。
      林声想了想,说:“他可能想说,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常小雨看着他。
      林声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只小熊玩偶上。
      常小雨抱着小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时权的道歉。
      郑霖的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今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张扬又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男生宿舍楼下,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我是不是太冲了?”她问常小雨。
      常小雨摇摇头:“没有。”
      “我昨晚回去想了想。”她说,“我不应该那么冲动。还没搞清楚情况就去骂人。”
      常小雨说:“你是为我好。”
      张扬看着他,说:“我当然是为你好。你是我朋友,谁欺负你都不行。”
      常小雨心里一暖。
      张扬继续说:“但是林声说得对,我得先搞清楚情况。万一人家真的没欺负你,那我就成恶人了。”
      常小雨说:“他没欺负我。”
      张扬点点头:“我知道。后来我问林声了,他说是你成绩的事,你的小熊也不是他弄坏的。”
      常小雨没说话。
      张扬看着他,说:“成绩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一次没考好而已,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常小雨说:“我知道。”
      张扬拍拍他肩膀:“那就好。对了,郑霖昨天去找你了?”
      常小雨点点头。
      张扬想了想,说:“他是不是又欲言又止了?”
      常小雨愣了一下,看着她。
      张扬笑了:“我就知道。他那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扬叹了口气,说:“他就是那样。你别怪他。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常小雨点点头。
      张扬站起来,把水果递给常小雨,说:“行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找我们。”
      她走到女宿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常小雨。”
      “嗯?”
      张扬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郑霖他……挺在乎你的。”
      常小雨愣住了。
      张扬没等他反应,就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常小雨坐在床上,想着张扬刚才的话。
      郑霖他……挺在乎你的。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在乎,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时权变了。
      他不拿常小雨的东西了。不拿他的笔,不拿他的水杯,不拿他的梳子,不穿他的外套。
      他甚至不怎么跟常小雨说话了。
      有时候他们的目光会在空中相遇,但时权会先移开。
      常小雨不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
      应该什么?他也说不清。
      只是有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座位。时权有时候在睡觉,有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候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但不管他在做什么,好像都跟常小雨没关系了。
      有一次,常小雨的笔又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看到时权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常小雨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过来问“你的”或者“借我用一下”。
      但时权没有。
      他移开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常小雨握着那支笔,坐回座位上。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不是失落,也不是难过,只是一种……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点什么。
      晚上回宿舍,他跟林声说起这件事。
      林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保持距离。”
      “为什么?”
      林声看着他,说:“你说呢?”
      常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因为那天。
      因为他在他面前哭了。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声说:“他那种人,最怕的就是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反过来,他也怕看到别人脆弱的。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应对。”
      常小雨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林声继续说:“他现在这样,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常小雨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林声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你的事,你得自己想。”
      常小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很亮。
      他想着林声的话。
      这是他自己的事。
      他得自己想。
      张扬知道了时权在躲常小雨的事。
      她气得不行。
      “什么人啊?”她说,“道歉的是他,躲的也是他。他到底想怎么样?”
      林声说:“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
      张扬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老替他说话?”
      林声说:“我没替他说话,我只是在分析。”
      张扬哼了一声,然后看着常小雨。
      “你想怎么办?”
      常小雨摇摇头:“不知道。”
      张扬想了想,说:“要不我去找他谈谈?”
      常小雨愣了一下:“不用……”
      “没事。”张扬站起来,“我去。你放心,这次我不冲动。”
      她走了。
      林声和郑霖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扬找到时权的时候,他正在操场上跑步。
      下午的阳光很好,操场上人不多。时权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跑了一圈又一圈。
      张扬站在跑道边,等他跑过来。
      时权看到她,放慢脚步,停下来。
      “有事?”
      张扬看着他,说:“谈谈。”
      时权擦了擦汗,说:“谈什么?”
      张扬说:“谈谈常小雨。”
      时权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张扬说:“你为什么要躲他?”
      时权没说话。
      张扬继续说:“你那天道歉了,我以为你是真心的。结果呢?你躲他。你这样,他更难受,你知道吗?”
      时权看着她,说:“我没想让他难受。”
      张扬说:“那你为什么躲他?”
      时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张扬愣了一下。
      时权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跑道。
      “我从来没跟人道过歉。”他说,“那天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说了对不起之后,应该怎么办。”
      张扬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她说:“你应该怎么办?你应该像以前一样。该干嘛干嘛。你躲他,他以为你在讨厌他。”
      时权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讨厌他。”
      张扬说:“那就别躲。”
      时权没说话。
      张扬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
      “时权。”
      时权看着她。
      张扬说:“常小雨是个很好的人。他一个人在北京读书,不容易。那个小熊是他妈妈临行前织给他的,我知道不是你弄坏的,但是你经常拿他的东西,你的那帮人也经常这样是不对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扬找时权谈话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
      时权不再躲常小雨了。
      但他也没再像以前那样逗他。
      他们之间,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有时候在教室里,他们的目光会相遇。但只是看一眼,就移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靠近。
      常小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他想过主动跟时权说话。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说“你别躲我了”?
      说“我们还是可以做同学的”?
      说“你那天为什么道歉”?
      每一句都不对。
      林声说:“给他点时间。”
      张扬说:“他可能还没想好。”
      郑霖没说话,只是偶尔会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常小雨看不懂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五月的北京,天越来越长,越来越暖。
      但常小雨和时权之间,却好像还停留在冬天。
      有一次,英语课又做阅读理解。老胡让同桌互相讨论。
      常小雨的同桌是个女生,不太爱说话。他们讨论了几句,就各自低头看书了。
      他感觉到后面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他知道那是谁。他也知道那个人没有同桌,曾经常小雨和他同桌会带上时权。
      但至此他没有回头邀请他。
      下课后,他收拾课本,准备去食堂。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时权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时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常小雨看着他,等着。
      但时权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
      常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林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常小雨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时权走出教室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时权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降到了冰点。
      而这冰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融化。
      窗外,阳光很好。
      但常小雨心里,却好像下着雪。
      五月底,天气开始热起来。
      北京的春天很短,短到好像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
      常小雨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林声还是陪他一起吃饭,张扬还是每天来找他玩,郑霖还是会偶尔在他桌上放一瓶水。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英语课的早上,时权蹲在他旁边,问“你身上什么味,好香啊。”。想起那个笑,不是张扬的,不是刺眼的,而是有点意外,有点好玩。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些被拿走的东西——笔、水杯、梳子、外套。想起时权还给他东西的时候,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天,他趴在桌上哭,时权站在他旁边,问“你哭了”。想起后来的那个道歉——“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叫时权的人,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痕迹。
      一道浅浅的,但怎么也抹不掉的痕迹。
      六月快到了。
      夏天快到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会融化吗?
      他不知道。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常小雨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去年秋天刚来的时候,叶子还是黄的,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继续看书。
      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
      不管怎样,他还是要等。
      等那个人,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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