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神女不谈恋爱》林西隐

2、天罚至，恩义绝 身后的村民

　　窗户被强力从外面打开，风雪冲灌进来，独属于上神的威严对着屋内施压。

　　“汝是何人”

　　一头冰雪的白发，一身破烂白素衣，紫色的纹路在白色的肌肤下，快速攀爬，眼睛是琉璃紫，没有眼黑，渗的慌，道喜吓得往他衣襟松开的胸口挤，它从来没见过蝶蝶完全蝶化的样子。

　　空涟看着她，很漂亮，不是吗?

　　无垢，神秘，从她眼眶不断流出的鲜血，热气腾腾，落在积雪上，滋啦一声，像一块即将破裂的玉。

　　“拜见祖师奶奶，在下空涟，是空山第108代弟仔”

　　昨晚不经意听到她吃东西的声音，久违的感觉到疲累，睡过去了，还把那个自称道喜的人参娃娃带回来了。不悦的把后者从胸膛扯下来，什么玩意在他胸口留了一滩口水。

　　“空山？弟子……”

　　看着跪在地上，恭敬又虔诚的人形物体，迷蝶眨了下眼，一股小小的风流从他的耳边吹过，空涟抬头看着明显陷入迷糊状态的蝴蝶，下一秒…

　　他眼眸低垂，神情晦暗的打量着胸口那只玉足，寒冰似的脚心踩在温热的胸膛上，脚趾蜷了一下，正擦拭着那滩口水，道喜早就躲到身后去了。

　　“汝为人参耶？”
　　歪着头好奇打量了下，随后俯身朝他袭来，一个冰凉的条状物体在他胸口舔舐着。饶是他平日云淡风轻，定力多好，道心多稳，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震的脑袋宕机，面红耳赤，不敢动弹，木然跪着。

　　上古的威严全部抛于脑后，一股燥热涌上心头，舔了舔嘴唇，想点个烟，最近烟瘾是有点大，不由想偏了去。

　　“尔非精怪”
　　她终于得到确定的信息了，抬起头打量这个好看的人类，空涟早就收拾好情绪，嘴角带笑，毕恭毕敬再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在下空涟，空山第108代弟子”

　　“空山派？空涟”
　　蝶化后的五官在他眼前放大，她看起来懵懂又无知，尝也尝了，舔也舔了，还是想不起来任何东西吗？临别时，师傅信誓旦旦跟他说，只要说出空山派，神女就立马知道他是谁。
　　“因为这是她创建的唯一一个派别”

　　可他在见到她一个身影的时候，就认出来--她是神女迷蝶，师傅要他找的人。
　　想到这，他抬头跟她对望，也眨眨眼，现在场面有点滑稽，他眨左眼，她就眨右眼，他眨右眼，她就眨左眼，一股一股的风流在两者之间轻微涌动。
　　“汝戏耍于我”
　　“小生不敢”
　　想从记忆深处挖出相关信息，她存在的太久了，比老树还要更久远的岁月，忘却的东西远远比记住的多，两股力量在仅剩无几的神魂里，缠绕撕斗。
　　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凡人在参拜她的神位，村民拿石头驱逐她…
　　脑子里有一声一声的撞钟，从远处更远处的山脉传来，撞击她的灵体，愈演愈烈，愈撞愈重，越来越密集的钟声，即将撕碎她的神魂……扭曲的蝶影显现出她的痛苦跟挣扎。

　　砰，砰，砰，裂痕不断扩大，蔓延，直至……碎了。

　　整只巨大的蝴蝶如神像陨落，跌倒下来，空涟伸手接住她，被偌大的蝶翅压在身下，听到她念叨着，丢了丢了。
　　紫色的纹路慢慢褪去，冰雪的肤色也慢慢覆盖上一层人类皮肤的瓷实，头发也在慢慢变化，不是纯黑色，更像炭火燃尽后的灰黑夹杂着灰白，这是神力即将耗尽的症状。

　　最后回归瘦削的人类形象，直愣愣晕睡在他身上。

　　空涟皱了下眉，更瘦了，骨头快把皮肤给戳破了，眼前这个人，时日无多，积雪似的，一吹就散。

　　当机立断，抓过旁边的道喜，扯了它几根头发，把一口气吊住了。
　　“哎呀哎呀 痛！！”
　　道喜还在嚷嚷自己头发，他一挥手把结界撤了，吓唬道“再嚷嚷，就让店里的人类瓜分你”吓得它立马用须须把自己的嘴巴团团围住，人类最喜欢吃人参炖鸡了。

　　拿了热水巾给她擦了擦脸跟手脚，她完全人化的时候，五官上蒙了一层灰，只余眉眼，肉眼不可见。
　　只能用手指凭照触感轻轻描画，点到她唇瓣的时候，柔软带着湿润，嘴角还有一些残留的人参汁液。想起她说丢了，丢了什么呢？本体？联想到她不受控的神力，破碎的心脏，一股强力的劲也攒着他的心脏。

　　一旁的道喜也走向前，小心翼翼叫了一句“蝶蝶”怕惊醒蝴蝶的美梦。
　　他们其实不认识，就是它经常出来闲玩，总看到有个不是人类的物体，在那里蹲着或是躺着，一动不动，时不时还会咬几口自己。

　　有时候不明物体身后会出现大大的蝴蝶翅膀，它就跑回去跟人家说，它交到一个人类朋友了，叫蝶蝶。

　　道喜一直想跟蝶蝶贴贴，但蝶蝶总是在流血，多可惜呀，饱满无垢的灵气，有一次它偷偷舔了一口，直击天灵盖，晕了过去，醒来一直哭，族内的老祖宗说它是中邪了。

　　笑死啦，普通邪祟根本近不了它们这种天生地养的精怪，靠近只会被自动净化，蝶蝶是大妖，不是邪祟，还会跟它说，最近有陌生人，要藏好。

　　但它没告诉老祖宗，怕老祖宗等下就不许它出去溜达了。

　　夕阳西斜时，床上的人呼吸终于变得匀称，光晕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几分惨白，脸颊竟微微有了点血色，身形也似比清晨时，膨胀了些许，头发蔓长到腰际，有了些许色彩。

　　空涟去前店端了吃食回来。

　　一大碗羊肉汤，切得极薄的牛肉片在热汤里烫成卷，还有两个烤得金黄的面饼。

　　酒馆里早已热火朝天，猜拳的、喝酒的、斗舞耍醉拳的，一张大桌上的火锅，吃得像流水线一样热闹。

　　内院却安静得很。

　　柿子树半边挂霜，半边结着红彤彤的果子，屋檐的积雪絮絮往下掉，屋内的火炉烧得正旺，木炭烧到极致，开始一块块崩塌。

　　迷蝶睡得太久了。

　　空涟站在一旁，看着她。

　　自从本体被偷，她的神智就一直浑浑噩噩，全靠本能绕着村子奔跑施法，才勉强维持住这一切假象。

　　真是个落魄的神女啊。

　　积雪簌簌跌落，端来的饭菜凉了，他便抬手拂过，用法力重新温热。一点也不在意，床上的人到底要睡多久。甚至于想，假如她要在这个小床上，长睡不醒也没关系。

　　这间小小的屋子，炉火烧得旺盛，竟似独立于整个空间之外，自成一派悠闲。

　　直到他心有察觉，从打坐中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天际。

　　火山口开始冒烟，滚滚黑烟直冲云霄。脚下的地面，也在微微晃动，越来越剧烈。

　　天崩地裂，近在眼前。

　　“轰隆隆——”

　　雪崩伴着地裂的声响，铺天盖地而来。四面八方似有万千鬼魂在哀嚎，一瞬间，窗外从白日晴朗转入漆黑无光。

　　那股力量来势汹汹，誓要将这座小小的村庄，彻底吞没。

　　可酒馆里的村民，竟毫无察觉。打盹的继续打盹，唠嗑的依旧唠嗑，划拳的喊声震天……他正要施展结界护住这个暖意融融的小屋子。

　　下一秒。

　　漫天风雪骤然定住。

　　远处扑来的野兽，獠牙被生生撑开，却又隐隐有咬合之势，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苦苦支撑。

　　床上的迷蝶，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神智依旧混沌，却凭着本能，朝着屋外飞去。空涟心头一紧，伸手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迎向了漫天天罚。

　　空涟的目光扫过酒馆的方向，心底一片清明。这个村庄里的人，本就是各个时空里，早已该死的人。

　　酒馆老板和曾娘子，该死于宋朝，因通奸罪被乱棍打死；开采冰湖的工作队，被另一伙人用冰凿子敲死在湖边；下棋的老头，是投湖而亡；那个背着老婆出来喝酒的男人，醉酒后踩进冰坑里，再也没出来；还有那几个穿皮草的时尚女郎，是现代被拐卖的大学生，警察找到时，已成累累白骨……

　　全都是因神女的一念私心，逃离了轮回，被她护在了这片空间里。

　　此刻，他们一个个走出酒馆，站在了迷蝶的身后。

　　天罚如同巨大的海啸，席卷而来。

　　迷蝶孤身站在最前头，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冲击。金光从她身体的每一处迸发而出，像无数把利刃，要将她千刀万剐。

　　此时的她早就失去意识，非人非神，只是一个妄想撼动天地法则的蝼蚁。

　　空涟和道喜，被她布下的结界护在外面，寸步难移。

　　看着神女支离破碎的样子，酒馆老板第一个跪了下来。

　　他紧紧抓着身旁曾娘子的手，声音嘶哑：“多谢神女多年庇护之恩。”

　　他们本是青梅竹马，奈何被恶霸抢占。那晚他们被下药，一切都是恶霸的算计——腻了之后，想看一对苦命鸳鸯用命唱戏。

　　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

　　他想起初见神女的那天。

　　回村的路口，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蹲在雪地里，路过的孩童朝她扔石头、吐口水。他赶走了那些孩子，把她带回家，给她洗了脸。

　　一张灰色的大胎记，几乎占满了她的整张脸。

　　“不祥之人。”

　　村民们口口相传，说他收留了祸害，会害死整个村子。连夜举着火把，逼他交人。

　　迫于无奈，他塞给她一袋馒头，曾娘子偷偷塞了一盒首饰，让她从后山悄悄溜走。

　　谁也没想到，一袋馒头，让她护了他们百年。

　　她隐藏了自己的踪迹，洗去了他们关于她的记忆，只让自己，变成了村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傻子。

　　直到空涟的到来。

　　这个意外闯入的男人，像一颗石子，打破了这片空间的平静。他们的脑海里，开始飘出一些零碎的记忆。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原地绕圈，重复着固定的一天。

　　酒馆老板对着迷蝶的方向，重重叩首：“神女，就让我们走吧。”

　　身后的村民，一个个跪了下来，齐声高呼：“绝吾轮回路，望神恩怜悯！”

　　因果循环，他们因神女一念，拖累了她百年岁月。

　　是时候，报恩，离开了。

　　他们只愿，天地法则能宽恕神女，让她恢复正常。

　　风雪呼啸，吞没了一切。

　　当天地间的喧嚣散尽，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空地上，只有空涟，昏迷的迷蝶，还有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道喜。

　　空涟曾以为，只要村民们自愿解脱，迷蝶就会恢复清明。

　　可现在，看着依旧双目紧闭、毫无意识的迷蝶，他知道，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复杂。

　　道喜急得团团转，从怀里掏出好几根金灿灿的老参须，往迷蝶嘴里塞，却一点效果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