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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芥子境,因果外 随着唇瓣传 ...

  •   要想救迷蝶,第一步,是走出这片异大陆--传说中被神明遗弃的地方。

      神女陷入沉睡后,所有术法工具都被封禁。空涟只能背着迷蝶,带着道喜,靠双腿往南走。

      走了三天,眼前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白雪,没有人烟,没有歇脚的地方
      哦,也不是完全没有。

      道喜就有——它缩在空涟的胸口,睡得香甜,还打着呼噜。

      “醒醒醒醒。”

      空涟捏了捏它的肉肉小胳膊,暴力催醒。

      道喜揉着眼睛,一脸不满:“果真人类靠不住,才走多久就不耐烦了。”

      “你对这里熟悉,走哪边能出去?”空涟开门见山。

      道喜的眼神飘移,支支吾吾:“我……我没方向感呀。”也找不到同伙问路,地下的人参精察觉不对,都跑了。
      它耷拉着脑袋,小声嘀咕:“人家只是个可可怜怜三百岁的小人参。”

      “先歇歇吧”
      全靠体力撑着走了三天,看着还沉默的道喜,他要自闭了,好歹活了那么多年头,还是天生地养的灵物……
      看着正在努力开动小脑袋的小人参,这玩意八成不是离家出走,是被驱逐出来的。

      空涟找了块背风的雪坡,小心翼翼地把迷蝶放下来,又从道喜那里拿了几根老参须——这是道喜连夜跑回参林,从老祖宗们身上“悄悄”揪下来的。

      至少,没人参须,他就得用自己的血,给迷蝶吊命了。碾碎参须,一点点喂进迷蝶嘴里。

      她依旧闭着眼,肌肤却有了人类的实感,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散落的白发比白雪还要白,空涟蘸了些干净的雪水,替她擦拭脸颊。

      指尖透过那层淡淡的灰雾,触到了她五官的轮廓。

      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只耳朵,两只眼睛。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变成什么四只眼、四条眉的模样。要不然,她醒来会接受不了的,也不知怎么就浮现这个念头。

      “啊!我想起来了!”

      道喜突然一声大喊。

      空涟的手一滑,指尖从她的唇瓣上划过。他的动作一顿,掩饰般连忙收回手。

      “我们可以找土地爷爷!”道喜兴奋地跳了起来。

      空涟挑眉。

      这片被流放的空间,竟然还有土地神?

      一道青光闪过,一个眉清目秀的道士,“哐当”掉落在他们面前。

      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正手忙脚乱地把扒着他袖口喊“爷爷”的道喜,一次次摔下去。道喜爬上来,他又摔下去,嘴里还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不是爷爷,我很年轻。”

      看到空涟,他又立刻收了手,对着他作揖:“小生有礼。”

      场面,着实有些忙乱。

      空涟伸手,将道喜扯到自己身边,目光落在道士脚边的包袱上。

      “封印打开了,小生正准备离开。”道士捡起包袱,拍掉上面的雪,“临走前,被一道术法招到了这里。”

      他是季壤,这片空间自生的土地灵,迷蝶开辟此地后,他便应运而生。天生自带法力,不受迷蝶术法束缚,却也因迷蝶的存在,永远走不出这片空间。

      这些年,迷蝶管地上,他管地下,加上这里灵气充沛,有利于他修炼,倒也相安无事。

      季壤的目光,落在空涟身后的迷蝶身上,轻叹一声:“本体不在了。”
      难怪这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蠢蠢欲动,内心总想奔向宽阔的大草原,享受阳光花香流水,原来是因为封印着这片土地的迷蝶本体被偷了。

      村民们以为,神女是因维护他们,才法力枯竭。

      大错特错。

      “我没办法救她。”季壤摇了摇头,“谁能救神,或是谁能窃神,都不是我能招惹的。”

      “我们只要一处歇脚之地,再寻出路。”空涟表示了然,开口说出自己的需求。

      季壤点了点头,抬手一挥,将三人收入了他的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变幻出小酒馆后院厢房的模样,有一张床榻。终于触到实感的被褥,空涟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他将迷蝶安顿好,替她掖好被角,便倒头在床沿睡了过去。

      芥子空间里,季壤从衣襟掏出了一个圆盘,手掌心大小,周身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背面篆刻着“缘轨盘”三个字。

      这是他改良过的法宝,能测算世间因果,连接无数碎片时空。

      见到他们两人的第一眼,季壤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一股强硬的宿命牵扯,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指挥着道喜,剪下空涟的一束发尾,又剪下迷蝶的一束白发,放在轨盘上。
      “转。”

      缘轨盘开始飞速旋转,越转越快。道喜看得眼冒金星,季壤接连施了几次法,都没能让它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

      “叮当。”

      一声轻响,一颗珠子从轨盘上滚落。

      轨盘终于平静下来。

      上面的两束头发,依旧停在原位,一丝未动。

      季壤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意味着,他们二人,毫无交集,处于因果之外。

      他曾用这轨盘测算过迷蝶,能清晰看到她与村民、与这片空间的千丝万缕。

      神,也在因果之中。

      那问题,就出在这个人类身上。

      季壤不信邪,单独将空涟的发丝放在轨盘上,重新测算。

      结果,一模一样。

      缘轨盘飞速旋转,最后归于平静,发丝纹丝不动。

      不在时空轨道的人类?没有因果的人类?

      季壤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角落里熟睡的男人,内心咆哮:现在把他们扔出去,还来得及吗?

      空涟的梦里,出现了师傅的身影。

      那个笑眯眯的小老头,坐在空山的石凳上,看着他:“我们都没错,你是人类。”

      在异世,他是人类;在人类世界,他是空山的道士。

      他来自2758年,一个失控的时空碎片。

      三百年前,一场细菌瘟疫席卷全球,几十亿人口丧生,生物植物濒临灭绝。人类基地拔地而起,为了生存,全人类拧成一股绳,催生了前所未有的科技文明。

      后来,人们称那段历史为“地球的馈赠”。

      人类的寿命延长到了180岁,可更长的寿命,带来的是更多的病痛。顶尖医疗资源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大多数人只能在无解的疾病中痛苦走完漫长的一生。

      民间教会纷纷宣称,这符合一千年前的祖先提出的自然筛选规律,物竞天择。

      一开始,人类很乐观。

      水变成雾,雾变成雨,雨落回大地;剑齿虎灭绝了,有老虎;猛犸象消失了,有印度象……一切都是循环,平衡而和谐。

      可慢慢的,人们发现,失去的越来越多,未知的越来越多。从信息爆炸,到信息匮乏。

      终于,人类意识到,他们对脚下的这片“地球”,一无所知。只言片语在某些暗处飘荡着。

      少部分,因为疼痛而清醒的人,带着一种存疑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个后细菌时代。

      空涟看到了田埂上的父亲,用最原始的方法播种、收割。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只有空山,还保留着天地初开时的四季。

      父亲收养他第九年,师傅找到了他,说:“这孩子有这个世界承担不住的因果,必须隐藏。”

      他父亲是科学家,但这年头,人类对于科学的研究已到尽头,大行其道的已经是神学了。
      师傅的说法让父亲很难接受,但他所学所做的一切已经被时代抛弃了,最后扔一枚银币决定空涟的去留。

      父亲扔了一枚银币,反面朝上,他跟着师傅上了山。

      在山上,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神摔碎的一面镜子,他们,活在其中一块镜片里。
      “神照了一下镜子,生气了,把镜子一摔,无数破裂的镜片就是一个一个小小的时空,我们就生活在其中一个碎片上”

      师傅这个原话,有点搞笑,又有点悲凉。

      师傅说,他是被选中的人。

      选中做什么,师傅也不知道,只说,等时机。

      就跟物质会慢慢消耗,最后消失于虚无一样,他们这个时空碎片也在慢慢,慢慢消融,消失的南北极,消失的冰川,消失的热带雨林……

      而,人类经历过几千年的探索,从远古神话的智慧,到近代文明的加持,一直在探索前进;原来原来,不过是神摔碎的一个镜片。

      在空山上修炼的第十个年头,隐隐约约之间,他懂了师傅,也懂了父亲,却仍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被选中做什么?

      空山上每天都有无数来朝拜的香客,求末世一切不切实际的东西。空山下密密麻麻的飞行器,无限延伸,好像人类可以藉此跳脱生死。

      直到前些天,他刚从空山顶上的大石头上下来,按照往常前往空山藏书馆,藏书馆是不对香客开放的,只允许远远朝拜。在路上碰到香客跟他问好,一一颔首回礼。

      刚推开藏书馆那个古色古香的大门,凭空掉下来一束白发。空涟本能伸手接住,威压让他满头大汗,无法抵抗的力量迫使他双膝跪地,身前出现了一个光圈,似在邀请,又似询问。

      好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迷蝶在尝试自救,辨识他的心意,但凡他心有动摇,便进不来异大陆。

      迈进光圈之前,师傅的喊声,还在他耳边回荡:“找到神女!”

      然后,他就来了。踏着白雪上那行小小的脚印。庞大而繁杂的,关于神女的回忆在他脑海涌现,白色的,红色的,开怀大笑的,背影决绝的…虔诚的信徒,无心的神女,那些回忆,陌生,却又透着刺骨的亲近。

      风雪跟他的道袍缠绵在一起,在这个由她构建的空间,他的心第一次安静了下来,漂泊许久的孤魂找到了坟碑所在之地。

      一直走到小酒馆前面,老板正准备打样 “请问,这里有住宿吗”

      从梦中醒来的空涟睁开眼,看向床榻上的迷蝶。温热的大手透过灰雾,一次又一次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头,神魂撕裂的痛苦非凡人所能想象。

      从见到她开始,他一直漠视不了内心深处的情绪--自责,耐心的安抚终于起了效果,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尽管微弱。

      鬼使神差的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如羽毛轻抚,安抚了他的心。

      随着唇瓣传来温热的肌肤触感,神明遗弃又如何,他的神女,安睡在他的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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